招待所那盏台灯有些年头了,灯泡上蒙着一层黑乎乎的灰,光线打出来也是昏黄昏暗的,照得桌上那张缺了角的木桌子泛着油光。
陈小虎把门插销推死,又拉了拉,确认结实了,才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包。
屋里静得只能听见隔壁电视机传来的模糊人声。他把布包一层层揭开,那本线装的《变脸心诀》就躺在桌子上,封皮上那几个毛笔字在灯光下看着有点渗人。
他咽了口唾沫,翻开第一页。
纸张有些发硬,翻动的时候“哗啦哗啦”响,像是要碎。上面的字迹是正儿八经的小楷,墨色已经发灰了,但笔锋很硬,透着股子劲儿。
开头并不是什么绝世神功,讲的都是些最枯燥的东西。
“站桩之法,脚抓地,头顶天,气沉两肋……”
陈小虎看着那几行字,眼皮子有点跳。这哪是什么秘籍,这就是爷爷平时拿着烟杆敲着他练的那些玩意儿。只不过爷爷那是口传,这书上记得更细,连脚趾头怎么用力、眼神怎么聚光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他忍不住照着书上说的,在那水泥地上试着站了个桩。
一口气吸进去,顺着脊梁骨往下走。那种气感,跟他在院子里练的一模一样,甚至因为书上写得细,他这会儿觉得这气走得更顺当些。
“果然是师祖的手笔。”陈小虎心里嘀咕了一句,这书没假,这就是永庆班的根。
他又接着往后翻。
前半本都是讲的基本功,什么台步怎么走,水袖怎么抖,甚至连怎么勒头才不晕都有记载。陈小虎看得仔细,时不时还停下来比划两下。
翻过几十页,书页的纸张忽然有了变化。
那一页的纸边上有一道深深的折痕,像是谁之前在看书的时候用力捏过。
上面的字迹也变了,不再是规规矩矩的小楷,而是变得潦草急促,像是在追记什么要紧的东西。
“变脸之术,不在脸,在心。九转连环,瞬息万变……”
陈小虎心头一紧,这就是方教授说的那个大招了?
他赶紧往下看。
“第一转,气运丹田,手随身动……”
写到这里,字迹戛然而止。
陈小虎手指头一滑,往后一翻。
原本应该是连贯的一页,这会儿只剩下半截纸茬子。那断口整齐得很,不像是因为年久失修烂掉的,倒像是被人拿着刀片,甚至是用指甲给硬生生撕下来的。
剩下的半截纸茬子上,还能隐约看见半个字,那是个“气”字的下半截。
陈小虎盯着那个整齐的撕口,眉头锁成了个疙瘩。
他在那儿愣了半天,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边缘。这撕口陈旧,显然不是这两天的事。
“九转连环”只写了个开头,后面怎么变、气怎么走、手法怎么配合,全没了。
这就像是一把好枪,给了你枪杆子,却把枪头给折断了。
陈小虎合上书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上那块发霉的水渍。
方教授说丢了一半,看来不是丢了,是被藏起来了。或者是师祖当年怕这东西外传,自己撕的?还是后来有人拿走了?
他想起爷爷那个破旧的饼干盒子,想起那张一直夹在里面的旧票根。爷爷把票根留了几十年,那这半本心诀呢?
如果这半本在方教授手里,那另一半在哪?
正想着,楼下前台那老头的大嗓门又响了起来,震得楼板都颤。
“302的!陈小虎!长途电话!快来接!”
陈小虎赶紧把心诀塞进枕头底下的被褥里,起身跑下楼。
那转盘电话听筒里传来电流的滋滋声。
“喂?爷?”陈小虎握着听筒。
“是我。”那头是陈德厚的声音,听着比平时更哑了些,“这么晚了,还没睡?”
“没呢,正琢磨戏词呢。”陈小虎撒了个谎,“爷,您咋这时候打电话?”
“白奶奶说忘了跟你讲个事,复赛要是唱念,得把那段‘逼宫’的念白给磨平了,别带土音。”
陈小虎心里一动,白奶奶这提醒是正事,省城这边听戏讲究个字正腔圆。
“我知道了爷,我记着呢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只有那种老式长途线里的杂音。
“小虎啊。”陈德厚忽然开口,“比赛顺当不?别老想着名次。初赛那是让你亮个相,复赛那是让你露个底。只要把底露好了,名次那是顺带的。”
“顺当。今儿我还碰见个老先生,说是认识咱们永庆班的人。”陈小虎握紧了听筒,犹豫了一下,还是没忍住,嘴上试探了一句,“爷,那老先生给了我一本师祖的手抄本。”
“啥?”陈德厚的呼吸声重了点,“你……你说啥本子?”
“《变脸心诀》。说是师祖写的。”陈小虎盯着那旋转的拨号盘,声音放得很平,“不过这书好像被人撕了一半,里面那个‘九转连环’断在半截上。爷,师祖当年是不是有个东西丢了?”
这一回,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。
那是一种死一样的寂静。连电流声似乎都被这沉默给压下去了。
过了好半晌,陈小虎才听见那边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咳嗽,像是有人在那头捂着嘴硬憋回去的。
“撕了……”
陈德厚的声音有些飘忽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那是老黄历了。你……你先把比赛比完。别想那些有的没的。那是上一辈人的事,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爷,那另一半……”
“没有另一半!”陈德厚忽然拔高了嗓门,又急又厉,“那东西早就没了!你把那本书给我收好了,比赛完带回来给我看。现在,你就给我老实睡觉!”
“嘟——嘟——”
电话挂了。
那盲音在那儿单调地响着。
陈小虎慢慢放下听筒,手心里全是汗。他站在那个充满霉味的前台边上,透过那扇脏兮兮的玻璃门看着外面的街道。
省城的夜深了,路灯昏黄,偶尔有辆车开过去,带起一阵风声。
爷爷的反应不对劲。那不是不知道,那是藏着掖着。而且听那语气,像是那另一半心诀牵扯着什么不想让他知道的事。
“早就没了?”
陈小虎嘴里嚼着这几个字,心里头的疑团却是越滚越大。
他转身往楼上走,步子迈得挺沉。
回到房间,他从枕头底下把那本心诀又摸了出来。借着那昏暗的灯光,他再次翻开那页断章,手指在那整齐的撕口上轻轻划过。
那断口处,纸纤维有些发黑,像是当年撕的时候,用力极大,连带着把纸背面的纤维都扯裂了。
“九转连环……”
陈小虎把书合上,重新揣进怀里。不管那一半还在不在,这本既然到了他手里,他就得把它给接续上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窗户,外头的凉风一下子灌进来,吹散了屋里的霉味。
陈小虎看着远处那若隐若现的省川剧院的轮廓,眼珠子定定的。
“等着。”
他低声说了一句,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