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筒里那阵令人心慌的沉默,足足持续了有五六秒,久到陈小虎以为电话那头是不是断了线。
“丢了?什么丢了?”
爷爷陈德厚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,听不出是惊讶还是防备,平平淡淡的,像是罩了一层厚布。
“没什么,就是想起师祖的手抄本。”陈小虎握着那个油腻腻的公用电话听筒,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抠着墙皮,“爷,今儿有个方教授,您认识不?他把师祖的一本《变脸心诀》给我了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吸气声,像是被人猛地掐了一下。
“《变脸心诀》……”陈德厚的声音有些变调,那种刻意压着的平稳终于破了,“那本书……你拿到手了?”
“拿到了,就在我怀里揣着呢。”陈小虎盯着脚下那块开裂的水泥地,“方教授说是师祖当年托付给他的。爷,这书里头记的东西,咋跟您教我的不太一样?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陈德厚追问了一句,语气急促。
“前面一样,后面断了。那个‘九转连环’,只有个开头,后面就被撕了。”陈小虎顿了顿,还是把心里的疑虑问出了口,“爷,这书是不是当年就丢了?那一半……是不是在您那儿?”
这一回,沉默更长了。
陈小虎甚至能听见那头爷爷沉重的呼吸声,一声接着一声,像是拉破了的破风箱。那种压抑感,顺着电话线爬过来,让陈小虎觉得背脊发凉。
“那本书……是师祖的命根子。”
隔了好久,陈德厚才缓缓开了口。那声音听着有点飘忽,像是陷入了很远的回忆里,“当年……当年为了这就这东西……”
话说了一半,像是被一堵墙给硬生生截住了。
陈小虎屏住呼吸,等着下文,手心里全是汗。
可那头,陈德厚却突然顿住了。那种想要倾诉却又猛然收回的犹豫,通过听筒里细微的电流声传了过来。
过了片刻,陈德厚的语气变了。那种沧桑和恍惚消失了,重新换上了那副冷硬的铁面具。
“既然在你手里,就给老子收好了。”
陈德厚的声音硬邦邦的,像是石头碰石头,“那是永庆班的根。别问那么多。比赛要紧,先把正事办了。其他的,等你回来再说。”
“爷,可是那另一半……”
“没有另一半!”陈德厚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话,但这回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撕了就撕了,没了就没了。你现在的任务是把复赛给我顶下来。要是拿不到名次,你就算把那本书背烂了也没用!别以为有了本书就能当角儿,那是做梦!”
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
电话挂了。那盲音在陈小虎耳边嗡嗡作响。
陈小虎慢慢放下听筒,把那几枚硬币塞进投币口边上的铁盒子里。
他没走,就站在那儿发愣。
爷爷的反应太反常了。如果是没有的事,爷爷会直接骂他胡说八道,或者会告诉他那书早就烧了。可爷爷先是沉默,又说是“命根子”,最后却又急着挂电话。
这分明是有事。而且这事儿,爷爷不想让他现在知道。
“命根子……”
陈小虎嘴里嚼着这几个字,心里像是被猫爪子挠了一下。他想起爷爷在站台上给他的那张旧票根,想起那个没讲完的故事。
这省城,这比赛,这《变脸心诀》,好像都在拽着他往一个泥潭里走。
出了前台,外面的夜风有点凉。陈小虎紧了紧衣领,快步上了楼。
回到那个逼仄的小房间,他把那个蓝布包又拿了出来。这回他没急着练功,而是坐在床边,把那本手抄本翻开,借着昏黄的灯光,把那撕口的地方凑到眼前看。
纸张的断茬很齐,确实是撕的。
他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,忽然觉得不对劲。
这撕掉的一页,因为是双面纸,背面那一层的纤维并没有完全断裂。在灯光侧着照过来的时候,那纸页的纹理里,隐隐约约透出几个字来。
陈小虎心里一动,把台灯拿高了点,让光线斜着打在纸面上。
那几个字很淡,像是之前那一页透过来的印痕,又像是写的时候力透纸背留下的痕迹。
他眯着眼,费劲地辨认着。
“传人者……须……过三关。”
字迹有些模糊,只能看清这几个字。
“传人者,须过三关?”
陈小虎念叨了一遍,眉头皱了起来。
这是什么意思?是师祖留下的规矩,还是后来谁写的批注?这“三关”又是哪三关?
他把书合上,重新揣进怀里,贴着胸口放好。
这书里头藏着的事儿,比他想的要深。
他摸出那个二手的诺基亚手机,屏幕绿莹莹的,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亮。
他想了想,按下了萧萧的号码。
电话通了。
“喂?小虎?”萧萧的声音听着挺轻快,背景里还有点那种商场里的背景音乐。
“是我。”陈小虎听着她的声音,心里头那股子沉甸甸的感觉稍微散了点,“你在忙呢?”
“没,刚下班,在宿舍呢。咋样?初赛过了没?”
“过了,倒数几名进的复赛。”陈小虎自嘲地笑了笑,“算是没给咱县丢人。”
“进了就行!管它第几名呢。”萧萧在那头笑着说,“复赛啥时候?”
“还得几天。正准备呢。”陈小虎顿了顿,没提心诀的事,也没提爷爷那奇怪的沉默,只是说,“省城这地界儿真大,我今儿差点找不着北。”
“那是你路痴。”萧萧笑道,“行啦,别感慨了。好好准备,我这周末休息,我去省城看你。给你带点好吃的补补。”
“真的?那你得省着点花钱。”
“哎呀知道了,你就等着吧。挂了啊,我要洗漱了。”
“嘟——”
电话挂断。
陈小虎握着手机,看着屏幕上那个“通话结束”的字样,嘴角终于露出点笑模样。
把手机扔在枕头上,他深吸了一口气,重新把心思收回来。
不管那一半心诀在哪,也不管爷爷藏着什么秘密,这复赛,那是必须得顶住的。
他站起身,在这只有几步宽的空地里,摆开了架势。
“传人者,须过三关。”
陈小虎眼神一定,低声说了一句,“这第一关,就是复赛。”
说着,他手一抬,袖子甩出一道风声,在这寂静的招待所里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