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刀收回去。”
珠帘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冷意。
李慎的刀锋停在沈令仪颈侧半寸,他侧头看向帘后,喉结滚动了一下,终究还是缓缓撤回了刀。刀刃归鞘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,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。
沈令仪甚至没有去看那把刀。她的目光穿过晃动的珠帘,落在那个模糊的身影上,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:“殿下若不信,可派人去查。密旨金箔的第三行,刻的是‘甲子七三,巽位九转’。这是内帑密库第一道机括的方位参数。我若今日死在这里,后面六道参数,便永远随我入土。”
朱明月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松开。
她盯着殿下那个站得笔直的女子,忽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:“沈博士好算计。用国库密库做保命符……你怎知本宫会在意这个?”
“殿下若不在意,此刻我已经死了。”沈令仪整了整被刀锋带乱的衣襟,动作从容,“既然我还活着,说明殿下需要我活着——至少需要我脑子里的东西。”
珠帘后沉默了片刻。
“说吧。”朱明月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腔调,“你想怎么活?”
“臣愿以‘待罪之身’入宫,为诸位嫔妃讲授《论语》。”沈令仪微微躬身,语气诚恳,“陛下龙体欠安,病灶在于心火淤滞。需通晓音律经义之人,通过讲经时的声息韵律进行引导调理。臣虽不才,于声律一道略有心得,或可一试。”
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。
朱明月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,一下,两下。她当然知道沈令仪在打什么算盘——进宫,靠近皇帝,寻找翻盘的机会。但这正合她意。后宫禁苑,层层宫墙,比这长公主府更好监控。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,慢慢撬开她的嘴,问出密库后续的参数。
“准了。”朱明月终于开口,“云姑。”
一直侍立在帘侧的中年女官躬身应道: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亲自送沈博士入宫,安排在西六宫侧殿。从今日起,你便跟着她。”朱明月的目光透过珠帘,落在沈令仪身上,“沈博士是贵客,要好生伺候。她若少了半根头发,本宫唯你是问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云姑抬起头,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,眼神却像淬过冰的刀子,在沈令仪身上扫过时,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。
***
宫道漫长。
沈令仪走在云姑身侧半步之后,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,两侧是高耸的朱红宫墙。午后的阳光斜斜照下来,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云姑不说话,沈令仪也不开口。
直到转过一道宫门,前方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美人儿,跑什么呀?”一个油滑的男声带着笑意,“本公子又不会吃了你……”
“公子请自重!”女子的声音带着惊慌。
沈令仪抬眼望去。
延禧宫门首,一个穿着锦缎华服的年轻男子正拦着一名宫装女子。那女子不过十六七岁年纪,发髻微乱,脸色苍白,正拼命往后躲。男子约莫二十出头,眉眼间与朱明月有三分相似,只是那笑容里透着股轻浮浪荡。
是长公主的独子,朱子豪。
沈令仪的目光扫过地面。几根枯枝散落在宫道旁,是前几日大风刮落的。她脚步未停,脑中却快速计算着——风向东南,风速约三级,枯枝长度、重量、地面摩擦系数……
就在经过朱子豪身侧时,她的脚尖极轻微地一挑。
一枚小石子从枯枝间飞出,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,精准地击中朱子豪右腿膝盖后侧的委中穴。
“哎哟!”
朱子豪腿一软,差点跪倒在地。他猛地回头,怒目圆睁:“谁?!”
沈令仪停下脚步,平静地看向他。
云姑已经上前半步,躬身行礼:“奴婢见过公子。这位是奉长公主殿下之命入宫讲经的沈博士。”
“沈博士?”朱子豪上下打量着沈令仪,眼中的怒意渐渐转为玩味,“哦……就是那个在青州闹得沸沸扬扬的女官?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。”
他的目光像黏腻的虫子,在沈令仪身上爬过。
沈令仪却看向他腰间悬挂的香囊。那香囊绣工精致,用金线绣着祥云纹样,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。
“公子这香囊,用料讲究。”沈令仪忽然开口。
朱子豪一愣,随即得意地挑眉:“算你有眼光。这里头可是上好的麝香、红花,还有穿山甲粉——都是活血化瘀的珍品,本公子特意让人配的。”
“确实珍品。”沈令仪点点头,语气平淡,“麝香通窍,红花活血,穿山甲破瘀。三者合用,药力刚猛,最适合瘀血阻滞之症。”
朱子豪脸上的得意更浓了。
“不过,”沈令仪话锋一转,“陛下所中之毒,恰好需要这些药物压制。公子随身佩戴如此浓烈的活血之药,在宫中行走……是想救陛下,还是想害陛下?”
朱子豪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,又一点点涨红,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香囊,像摸到一块烧红的炭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”他猛地扯下香囊,攥在手里,声音却有些发虚,“本公子只是……只是喜欢这香味!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沈令仪微微颔首,“那便是臣多虑了。只是这宫中耳目众多,若让有心人看见公子佩戴此物,难免生出误会。公子既无心,不如暂且收起来,以免惹祸上身。”
朱子豪死死盯着她,胸口剧烈起伏。
半晌,他狠狠瞪了沈令仪一眼,将香囊塞进袖中,转身大步离去,连那个被他拦住的宫装女子都顾不上了。
那女子慌忙朝沈令仪行了一礼,匆匆跑进延禧宫门。
云姑侧目看向沈令仪,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。
“沈博士好手段。”
“不过是实话实说。”沈令仪重新迈开步子,“云姑姑,请带路吧。”
***
西六宫侧殿比想象中宽敞。
一明两暗的格局,陈设简单却齐全。沈令仪走进内室,目光扫过窗棂、地砖、梁柱。云姑跟在她身后,声音平板无波:“沈博士暂且在此歇息。明日辰时,奴婢会来接您去坤宁宫讲经。”
“有劳。”
云姑退了出去,不多时又端着一盏茶回来。
“天热,博士喝口茶解解乏。”
茶盏放在桌上,青瓷釉面泛着温润的光。沈令仪点头道谢,在云姑转身去整理床铺时,她端起茶盏,凑到鼻尖。
苦杏仁味。
很淡,几乎被茶香掩盖,但逃不过她的鼻子。
牵机散。服用后十二个时辰内不会发作,一旦发作则四肢抽搐,状如牵机,三个时辰内必死。宫中禁药,长公主倒是舍得下本钱。
沈令仪没有声张。
她闭上眼睛,脑海中《墨家机关术》的图卷飞速翻动,与眼前房间的结构重叠比对——梁柱承重分布、地砖铺设规律、墙壁厚度估算……
找到了。
她睁开眼,目光落在床榻右侧第三块地砖的边缘。那里有一条极细的缝隙,不足发丝粗细,是建造时预留的自然排气孔,连通着地下通风道。
云姑整理好床铺,转过身来。
就在这一瞬间,沈令仪端起茶盏,作势饮茶,宽大的袖口垂下,遮住了茶盏。她手腕极轻微地一倾,整盏茶顺着袖中暗藏的薄铜片滑落,精准地滴入地砖缝隙。
地下通风道的气流立刻将液体卷走,连一丝水痕都没留下。
苦杏仁味被迅速吹散。
沈令仪放下空盏,用袖口擦了擦嘴角,看向云姑:“茶不错。”
云姑的目光在空茶盏上停留了一瞬,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:“博士喜欢就好。那奴婢先告退,晚膳时会有人送来。”
“有劳。”
门被轻轻带上。
沈令仪在桌前坐下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她在心里默数着时间,计算着药效发作的节点,以及云姑可能返回检查的时间窗口。
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***
深夜。
沈令仪没有睡。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就着月光翻看一本从书架上找到的《论语注疏》。书页泛黄,边角磨损,不知被多少人翻过。
子时三刻,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不是云姑。云姑的步子更稳,更沉。这个人的脚步轻而急,带着一种长期压抑后的爆发感,像绷紧的弦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。
一个身影闪了进来,迅速关上门。月光照在她脸上——那是一张清秀却憔悴的脸,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愁绪。她穿着妃嫔的常服,料子华贵,但袖口已经有些磨损。
沈令仪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。
约莫四个月身孕。
“宸妃娘娘。”沈令仪放下书,起身行礼。
宸妃按住她的手臂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微微的颤抖:“沈博士不必多礼。我……我是偷跑出来的,时间不多。”
她在桌边坐下,手指紧紧攥着衣袖:“我知道你是谁。青州治水,汴京门前舌战太学生……长公主把你弄进宫,没安好心。”
沈令仪静静看着她。
“我也没安好心。”宸妃抬起头,眼睛里闪着孤注一掷的光,“我帮你,你也帮我。”
“娘娘想要什么?”
“我要出宫。”宸妃的声音更低了,几乎成了气音,“我怀了孩子,但不是陛下的。再不走,等肚子大了,我和孩子都得死。”
沈令仪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。她早就注意到宸妃进门时的步幅——那是长期练习某种轻身步法留下的痕迹,不是普通宫妃该有的。还有她手指关节处的薄茧,是常年握剑留下的。
“我能做什么?”沈令仪问。
“坤宁宫暗卫每四个时辰换一次岗,子时、辰时、申时、戌时。换岗时有半盏茶的空隙。”宸语速很快,“我可以把具体的布防图给你。作为交换,你讲经的时候,用声波掩盖我和外界的联络信号。”
“声波?”
“我知道你做得到。”宸妃盯着她,“青州水渠,你用过类似的方法缓解水锤。声律之道,你比宫里那些乐师精通得多。”
沈令仪沉默了片刻。
“成交。”
宸妃松了口气,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绢布,塞进沈令仪手里:“这是图。三日后戌时,我会在延禧宫后墙的排水口等消息。如果你需要我帮忙,就在讲经时连续三次提高‘之’字的音调。”
她站起身,正要离开,忽然又回头:“小心云姑。她是长公主养了二十年的死士,手上的人命比你想象的多。”
门再次被推开,合上。
房间里恢复了寂静。
沈令仪展开那张绢布,就着月光看去。上面用极细的笔触勾勒出坤宁宫及周边宫苑的布局,暗卫岗哨的位置、巡逻路线、换岗时间……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她将绢布凑到烛火上,看着它烧成灰烬。
窗外,远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哨音。
那是长公主府特有的传讯哨,频率特殊,普通人根本听不见。但沈令仪听清了——那是加强监禁级别的信号。
她吹灭蜡烛,在黑暗中躺下。
监禁升级了。
但笼子里的困兽,从来不只是她一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