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图书馆那地界儿,进门得存包,连口水都不让带进去。
陈小虎这是头一回进这种正经看书的地方。屋里头没别的动静,全是翻书页的沙沙声,空气里飘着股子陈年纸张发霉又晒干了的味儿,闻着挺让人心静。
他找了本《川剧剧目汇编》,又借了本《川剧舞台艺术》,在那张长条木桌前一坐就是一下午。
复赛的要求是个硬门槛:传统剧目片段。
初赛那一折《白蛇传》选段,那是他拿手的,可那是“选段”,要是真论起传统来,戏核还在整本戏里头。陈小虎翻着书,指着那《金山寺》一折看了又看。这戏热闹,文武带打,正适合他在有限时间里把身手全露出来。
书上的字密密麻麻,记的都是老辈艺人的演法,哪个动作该在哪个鼓点上,哪个眼神该落在哪块地板上,写得清清楚楚。
陈小虎拿个本子,把关键的身段一笔一划地记下来。
从图书馆出来,天都擦黑了。省城的霓虹灯亮起来,红的绿的晃人眼。陈小虎在路边摊买了个烧饼,边啃边往招待所走。这日子过得跟打仗似的,白天脑子转,晚上身子转,一刻都不停歇。
回到那间只能放下一张床的小屋,陈小虎连那口烧饼都没咽利索,就把手机掏了出来。
得给白奶奶打个电话。
这长途费贵,陈小虎也没废话,拨通后就直奔主题:“白奶奶,我是小虎。复赛我想排《金山寺》,您给掌掌眼?”
电话那头,白奶奶的声音听着有点混响,像是在那个空荡荡的老院子里喊出来的。
“《金山寺》?那是硬功夫戏。”白奶奶咳嗽了两声,“这戏里头,法海是表,白蛇是里,那是正儿八经的角儿。你演什么?”
“我想演小沙弥。带点身段,还能把变脸那点绝活揉进去。”陈小虎说。
“小沙弥……”白奶奶沉吟了一下,“这角色是个‘眼’。他是看戏的人,也是戏里的人。法海在那儿端着架子,白蛇在那儿拼命,这小沙弥在旁边,得有个反应。你的身段不能抢戏,但要透着股子灵气。”
白奶奶顿了顿,声音忽然提起来:“听着,第三场那个‘撩袍’的动作,别硬撩。你是小和尚,那是被白蛇那股子狠劲儿吓的,手得抖,袍子才能甩得开。记住,你是‘怕’,不是‘演’。”
“怕,不是演。”陈小虎嘴里重复着,手里拿着笔在纸上画了个圈。
“对。还有那步法,别走太正。这小沙弥是跟在法海屁股后头的狗腿子,步子得轻,得飘,像是在水皮子上漂。”白奶奶在那头说得细,“你把你那录音机打开,我给你念两遍鼓点,你跟着走。”
陈小虎赶紧把那个铁皮饼干盒子里的录音机拿出来,按下录音键。
“哒——哒哒——锵!”
白奶奶的嘴就是一副锣鼓家什,把那点节奏念得铿锵有力。
这一个电话打了快半小时,陈小虎也没管话费不话费了,把白奶奶教的几个关键劲儿都给刻在脑子里。
挂了电话,他把那烧饼最后一点渣子拍进嘴里,站到屋子中间。
“怕……飘……”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脚下一错,身子猛地一转,那破旧的衣角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。这感觉,确实比自个儿瞎琢磨顺畅多了。白奶奶那是真教过戏的人,一眼就能看到骨子里。
练到第十天头上,陈小虎觉得自己这身段算是顺下来了。
他正光着膀子,在那块汗渍斑斑的镜子前头抠细节,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。
“笃笃笃。”
还没等陈小虎吭声,门就被推开了。孙磊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个饭盒。
“哟,练着呢?”孙磊也不见外,拿脚踢开了地上的脸盆,自个儿找了个板凳坐下,“刚从饭馆打包了点肘子,给你拿点。我看你这几天除了去图书馆就是在这屋里猫着,也不怕憋出病来。”
陈小虎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,喘着粗气:“谢了。这不马上要比了么,不敢松劲儿。”
“练的啥?”孙磊看了一眼地上的步法印子,“看着挺眼熟。”
“《金山寺》的小沙弥。”陈小虎说,“刚顺了一遍。”
“来,走两步我瞅瞅。”孙磊靠着墙,把那盒肉打开,香味儿一下子就飘满了屋。
陈小虎也没推辞,站直了身子,起了个势。
他这回没带脸谱,纯走的身段。那腿脚一踢一打,那眼神一抖一收,把个小沙弥那种战战兢兢又有点仗势欺人的样儿,演得活灵活现。特别是最后那个“惊慌退步”,连着三个错步,稳得像钉子钉在地上,又滑得像泥鳅过水。
孙磊看完了,把筷子停下,难得没带那种笑嘻嘻的劲儿,正色道:“行啊小虎。这段比我学校老师排的那几个花里胡哨的强。你是真懂戏。这一段要是拿上去,分数低不了。”
陈小虎擦了把汗,笑了笑:“都是家里老人教的,瞎琢磨。”
“这可不是瞎琢磨,这是真玩意儿。”孙磊把饭盒盖上,站起身来,“不过,光练得好也不行。复赛有个即兴展示,那才是要命的地方。”
陈小虎心里一动:“怎么个要命法?”
孙磊走到门口,手撑着门框,回头看了一眼陈小虎,压低了嗓门:“我这几天听咱们学校带队的老师唠叨,说这次复赛的评委团里,有个姓张的老先生,那是专门研究川剧丑角的,出了名的眼毒、嘴狠。不管你演多好,他只要觉得你这路子不对,能把你损得下不来台。”
陈小虎愣了一下:“专门挑毛病的?”
“对。之前有个唱武生的,就是被他一句‘那是花拳绣腿,不是戏’,直接给说哭了。”孙磊拍了拍门框,“你自己留个心眼。要是抽到那种偏门的即兴题,别硬顶,得顺着他的话说。”
说完,孙磊摆摆手走了。
屋里重新静下来。陈小虎看着那个饭盒,心里头沉甸甸的。
专门挑毛病的张老先生?
他把刚才练的那套动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忽然觉得有些地方不太踏实。白奶奶教的那些,那是按照老一辈的演法来的,也就是最正宗的传统路子。可这评委要是个专门挑刺的主儿,这路子能不能入他的眼?
陈小虎摸出兜里那张师祖的旧票根,指腹在上面狠狠搓了两下。
“管他是谁,路子正了,怕个鸟。”
他低声骂了一句,转身把录音机按开,听着白奶奶录下的那几段鼓点,脚底下再次踩开了步法。
这次,他的步子比刚才更沉,每一步下去都像是要把这楼板给踩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