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台乱得跟刚开锅的菜市场似的，到处都是晃悠的人影和晃悠的刀枪把子。
空气里混杂着油彩味、花露水味，还有那股子不知谁刚脱下来的汗脚丫子味。陈小虎缩在靠墙的一堆道具箱子后面，手里攥着那个报名用的水杯，指关节泛白。他这会儿脑子里全是浆糊，刚才背得好好的词儿，这会儿跟长了翅膀似的，飞得没影了。
“给。”
一只手伸过来，手里捏着瓶矿泉水。
陈小虎抬头，看见孙磊正站在跟前。这小子今儿穿了一身黑得发亮的练功服，头发用发胶抹得一丝不苟，看着就跟那电视里的明星似的。
“谢了。”陈小虎接过水，手心全是汗，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才把瓶盖拧开。
“放松点。”孙磊把背靠在箱子边上，翘着二郎腿，“我看你那脸色跟刚刷了层浆糊似的，僵硬。这还没上台呢，要是腿软，待会儿我扶你下去？”
“少在那儿说风凉话。”陈小虎灌了一口水，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管下去，稍微压了压心里的火气，“你第几个？”
“第八个。在你后头。”孙磊笑了笑，“你先上去给我探探路，要是评委心情不好，你记得替我多挨两声骂。”
正说着，前台那报幕员的声音通过那个破大喇叭传了回来：“第六号选手，陈小虎，永庆班。剧目《金山寺》。”
陈小虎猛地站起来，深吸了一口气，把那一瞬间的心慌给压回肚子里。
“走了。”
他把水瓶子往那堆箱子里一塞，转身往台口走。孙磊在他身后吹了声口哨，听着像是那戏台上的倒板，透着股子玩世不恭的劲儿。
陈小虎掀开那层厚重的黑幕布，灯光一下子砸在脸上，白花花的一片。
这回他没像初赛那样怯场。脚底下踩着那鼓点的节奏，一步迈出去，身子微微一侧，那是个“起霸”的架子。虽然是个小沙弥，但那股子精气神得先立住。
“金山寺，浪滔滔……”
他一开腔，声音没飘。这几天在招待所对着墙练了不下几百遍，那嗓子眼像是被打磨过了一样，亮得扎实。
台下的评委席上坐着五个人。正中间那个老头，头发花白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，手里拿着支红笔，在纸上划拉得那叫一个快，也不知是写好话还是挑毛病。
陈小虎心里记着白奶奶的话：“你是‘怕’，不是‘演’。”
他在台上走圆场，脚底下擦着地皮，身子微微哆嗦，那不是真的抖，是劲头在颤。那袍子袖子一撩，眼神往下一压，活脱脱就是个见了白蛇真身吓破了胆的小和尚。
一套身段走完，没出差错。
评委席上那个黑框眼镜的老头忽然停下了笔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。这一下，陈小虎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落了一半。
传统片段演完，陈小虎站在台中央，喘着气，等着那即兴展示的题目。
这环节是复赛最要命的地方。
“第六号选手，”主评委——那个黑框眼镜的老头开口了，声音有点哑，听着挺严厉，“你的传统戏还算规矩。接下来即兴展示，题目是——‘离别’。”
老头顿了顿，加了一句：“用你的变脸来表现。限时一分钟。”
陈小虎脑子“嗡”的一下。
离别？
变脸讲究的是热烈、是惊悚、是瞬息万变。那都是用来表现神鬼妖魔的情绪，这玩意儿怎么表现“离别”？这题出得有点刁钻，甚至有点不讲理。这是让他拿那花里胡哨的脸谱去套这种细腻的情绪。
台下静悄悄的，所有评委都看着他。
陈小虎的手心又出汗了。他练的那些套路，什么“猴子捞月”、“怒发冲冠”，那都是硬桥硬马的功夫，跟离别这俩字八竿子打不着。
“计时开始。”旁边那个计时员喊了一声。
陈小虎站在那儿，脑门上的汗顺着鬓角流下来。
忽然，他脑子里闪过火车站那一幕。
爷爷拄着拐杖，站在月台上。那风吹动爷爷稀疏的白发，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车窗，一直到车开远了看不见。
离别是什么？
离别就是那张脸没了，只剩下一个人。
陈小虎眼神一定。他猛地一甩袖子，遮住半边脸。
“唰！”
第一张脸，红脸关公。那是义气，是爷爷那一辈子的脊梁骨。
紧接着，他身形一转，袖袍再挥。
“唰！”
第二张脸，黑脸包公。那是正气，是那把斩妖除魔的刀。
再一转，袖子带风，那动作比哪次都快。
“唰！”
第三张脸，花脸霸王。那是英雄末路，是那一身的傲气与不甘。
三张脸谱，连着三变，快得让人眼花缭乱。台下的人以为这就完了，正准备鼓掌。
谁知陈小虎并没有停。
他站在台中央，胸膛剧烈起伏，双手忽然捂住脸，指尖扣住那张霸王脸谱的边缘。
这一回，没有变出下一张脸。
他双手用力往下一扯。
那张花脸霸王瞬间滑落，被他攥在手里，像个死物一样垂在袖口边。
台上的人，露出了陈小虎自己的脸。
那张脸没有油彩，没有夸张的表情，只有年轻男人的一脸汗水和那双通红的眼睛。
他收回手，冲着台下的评委，深深地鞠了一躬，腰弯成了九十度。
这一躬，就是送别。
台上台下，死一样的安静。
那一分钟的时间还没到。
两秒钟后，那个黑框眼镜的主评委忽然把手里的笔拍在桌子上，发出了清脆的声响。
“这个‘离别’，有点意思。”
老头盯着陈小虎那张素面朝天的脸，眼神里少了刚才的严厉，多了一丝玩味，“卸了妆，才是真的人。这脸变得，有人味儿。”
陈小虎直起腰，还没来得及说话，那老头又问了一句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陈小虎。”
“嗯。”老头点了点头，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圈，“下去吧，好好准备决赛。”
陈小虎愣了一下，决赛？
他还没回过神来，余光瞥见评委席最边上，方教授正冲他使了个眼色。方教授嘴角带着笑意，手里端着茶杯，像是早就知道这小子能过关。
陈小虎冲评委席又鞠了一躬，转身下了台。
刚进后台，腿还没站稳，就被一只手给拽住了。
“行啊你！”
孙磊把他拽到一边，眼神亮得吓人，“刚才那招‘自毁长城’是谁教你的？绝了！把脸谱扯了露本脸，这招我以前只在书上看那个老一辈的宗师玩过，没想到你还真敢在比赛上用！”
陈小虎把手里那张攥得皱巴巴的脸谱塞进兜里，手还在抖。
“没人教，刚才急眼了，瞎琢磨的。”
他擦了一把汗，回头看了一眼那黑漆漆的舞台入口。
决赛。
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转悠，像是个滚烫的煤球，烫得心里发慌，又烫得浑身是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