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红底黑字的决赛名单,跟张贴皇榜似的,贴在剧院门口最显眼的那面墙上。
围着看的人不少,但这回没人往前挤,都挺自觉,留了个空当。陈小虎背着那个帆布包,站在人群外头,眯着眼把那张名单从头看到尾。
第一名,孙磊。这没跑,那小子初赛第一,复赛还是第一,稳得像块磐石。
陈小虎的目光往下挪,心跳得不算快,但也不慢。这复赛那是真刀真枪地干,那个主评委虽然夸了他一句,可谁知道最后打分是个啥样。
“第八名,陈小虎。”
陈小虎看着那三个字,长长地吐了口浊气。这口气像是把这两天堵在胸口的那团棉花给吐出去了。
虽然还是没进前三,但这名次比初赛那是往前蹿了一大截。关键是,进决赛了。
只要进了决赛,这戏就算唱成了一半。爷爷说过,进了决赛就回去一趟,有些事该回去摊牌了。陈小虎心里盘算着,决赛还有三天准备时间,今儿下午买票回去,明天一早能到家,折腾一天再回来,时间刚刚好。
正想着,肩膀上忽然被人重重拍了一下。
“看什么呢这么入神?我都站你后头半天了。”
陈小虎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。那股子混合着发胶和淡淡烟草味儿的气息,除了孙磊也没别人。
“看名次呗。”陈小虎转过身,“你第一,恭喜。”
“恭喜个屁,这本来就是我兜里的东西。”孙磊把手里的折叠扇往掌心里一敲,嘴角挂着笑,但这笑里头没那种让人讨厌的傲气,反倒带着点松快,“不过你小子可以,第八名。那个‘离别’把那帮老东西给震住了。刚才后台好几个人都在打听你是哪个路子的。”
陈小虎挠了挠头:“瞎猫碰上死耗子。”
“行了,别在这装谦虚。”孙磊把手里的扇子一收,往陈小虎肩膀上一搭,“走,旁边那家馆子。我请你喝酒。庆祝咱俩都晋级,也算是我给你赔个不是。”
“赔哪门子不是?”
“之前我看不起你来着,觉得你个县城来的土包子能有什么真本事。”孙磊大大方方地说,也不嫌害臊,“今儿个算我眼拙,请你喝顿酒,翻篇了。”
陈小虎看着他那一脸坦荡的样,要是换个人说这话,估计得挨揍,但孙磊说出来就让人觉得挺真。他笑了笑:“行,那我就不客气了,得点两个硬菜。”
剧院左手边是个巷子,里头藏着家苍蝇馆子,那是附近戏校学生常来的地儿。
两人找了个靠墙的方桌坐下。孙磊也不看菜单,直接冲着后厨喊:“老板,来两瓶蓝带,再来个回锅肉、辣子鸡,搞快点!”
菜上得快,酒也上得快。
两杯啤酒下肚,那股子冰凉劲儿顺着喉咙管一直激到胃里,舒坦。
孙磊把杯子往桌上一磕,那泡沫溢出来不少。他没了平时那副学院派的精致样,袖子一撸,露出一截精壮的胳膊。
“小虎,你那手变脸,是真狠。”孙磊夹了一筷子肉,忽然说,“我以前觉得我们戏校教的那才是正宗,外面那些野路子都是骗人的花架子。但看了你那个撕脸,我才明白,有些东西书本上教不出来。”
陈小虎抿了一口酒,咂巴了一下嘴里的苦味:“我那哪叫狠,那是被逼急了。我们县城那地界,看戏的人少,你要是不拿出点真家伙,观众转脸就走了。那是为了讨生活。”
“讨生活……”孙磊念叨着这三个字,眼神有点发直。
他放下筷子,把身子往前探了探,压低了声音:“其实我也一样。我家三代都是干这个的。我爷爷是唱武生的,我爸爸是拉胡琴的。到了我这辈,他们非让我学戏。我其实……特烦这个。”
陈小虎愣了一下:“烦你还学这么好?”
“不想丢人啊。”孙磊自嘲地笑了一声,“我要是学不好,出门人家会说,哟,这就是那谁谁谁的孙子,连个戏都唱不明白。我要是学好了,人家又会在背后戳脊梁骨,说我是靠家里关系混出来的。这行当,看着光鲜,其实心里苦。我想把这变脸练好了,证明离了家里,我孙磊也是个角儿。可有时候又觉得,这玩意儿被人看不起,说是杂耍。”
陈小虎听他说完,没插嘴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这还是头一次见孙磊把心里这层窗户纸给捅破。
“你比我强。”孙磊指了指陈小虎,“你是真喜欢这玩意儿。我看得出来。”
陈小虎把酒杯端起来,跟孙磊碰了一下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我也没啥大道理。我就记得我爷爷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陈小虎看着杯子里晃动的酒液,“他说,戏是唱给人听的,不是唱给人看的。只要你是真心想把这戏唱好,观众的心就在你这儿。至于别人看不看得起,那是别人的事。”
“戏是唱给人听的……”孙磊琢磨着这句话,手里的筷子在桌上点了点,“你爷爷是个明白人。这年头,能想明白这事儿的人不多了。”
两人都没说话,就这么喝着酒,听着外头巷子里传来的吆喝声。这会儿,什么学院派,什么野路子,什么第一名第八名,好像都被这两瓶啤酒给冲淡了。
喝到微醺,孙磊的脸有点红,眼神也稍微有点散。
他忽然把身子坐直了,左右看了看,见没人注意他们,才凑过来,神神秘秘地压低嗓门。
“对了,有个事儿,我得提个醒。”
陈小虎正夹着花生米,手一抖:“啥事?”
“决赛。”孙磊的眉头皱了起来,那种玩世不恭的劲头彻底没了,“决赛的评委团,除了那个主评委,还有几个特邀的。其中有个姓刘的,是省里文化局的一个干部。”
孙磊顿了顿,死死盯着陈小虎的眼睛:“那个姓刘的,跟我爸是老交情。当年我爸能进剧团,就是他给说的情。这次比赛,他虽然是评委,但据说那是冲着捧我来的。”
陈小虎心里咯噔一下,手里的花生米掉在了桌上。
这算是摊底了?
孙磊咽了口唾沫,继续说:“这对你来说不是好事。这种关系户评委,为了显示公正,往往会打压别的选手,特别是那种有点实力、对他自己人构成威胁的选手。你自己多长个心眼,别在那种不该出错的地方栽了跟头。”
陈小虎看着孙磊,这小子刚才还在说靠家里关系让人烦,这会儿又把这层关系给透了底。
“你跟我说这个干啥?”陈小虎问。
“我也说不清楚。”孙磊挠了挠头,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“可能是觉得你要是因为这个输了,老子赢得也不痛快。再说了,我也想看看,到底是咱们学院派的厉害,还是你们永庆班的硬。”
他说完,拿起酒瓶,给自己又倒满了,泡沫溢得满桌子都是。
“这就是那个狗屁圈子。”孙磊举起杯子,冲着陈小虎晃了晃,“来,干了。明天决赛台上见真章,别让我太容易赢了。”
陈小虎看着那溢出来的酒沫,心里头那根弦反倒绷紧了。
但他没怕。他端起杯子,一口闷了下去,辣得嗓子眼发疼。
“放心,我也不是泥捏的。”
放下杯子,陈小虎抓起帆布包,冲孙磊挥了挥手:“谢了。明天的戏,好看着呢。”
说完,他转身出了饭馆,那步子迈得比来时沉,但也比来时稳。
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,路灯昏黄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陈小虎紧了紧衣领,朝着招待所走去。
这一趟回去,得赶紧买票回家。爷爷那儿,有些话该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