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的长途车那是真折腾人,跟个老牛车似的,晃荡了一宿。陈小虎坐在靠窗的位置,脑袋磕在玻璃上,颠得昏昏沉沉,等到县城车站的时候,天边刚露出一抹鱼肚白。
他也没心思找个店洗把脸,背着那个帆布包,顺着那条熟得闭着眼都能走的道儿,往家赶。
到了自家院门口,那扇木门没锁,虚掩着。
推开院门,那股子熟悉的发霉味混着旱烟味扑面而来。爷爷陈德厚正坐在院子那棵老槐树底下,手里拿着那根被磨得发亮的烟杆,在那儿一闪一闪地抽。
听见动静,陈德厚抬起眼皮,看见是陈小虎,愣了一下,那烟杆就在嘴边停住了。
“咋这时候回来了?”陈德厚嗓子里带着早起特有的浑浊,“不是说决赛在后天么?这又没票了?”
“没误事。”陈小虎几步跨到跟前,把帆布包往石桌上一放,“爷,进屋,我有样东西给您看。”
陈德厚看他那一脸严肃的样,也没多问,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,站起身跟进了屋。
屋里光线暗,陈小虎也不开灯,借着那点晨光,把帆布包打开,从最里头把那个蓝布包给掏了出来。
他一层层揭开,那本线装的《变脸心诀》就露了出来,封皮上的字虽然褪了色,但在陈德厚眼里,那是刺眼得很。
陈德厚的手停在半空,僵住了。
他盯着那本书,像是在看一个几十年没见面的老朋友,又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突然活了过来。
过了半晌,他才颤巍巍地伸出手,指尖刚一触到那封皮,就像是被烫了一下,缩了缩,然后才又稳稳地拿了过去。
“这是……这是守正师哥的……”
陈德厚坐在板凳上,把书摊在膝盖上。那一页页纸,翻动起来哗啦啦响。
陈小虎站在一边,没出声,只是静静地看着爷爷。
老头子翻得很慢,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吃进肚子里去。从开头的站桩,到中间的身段,那都是当年手把手教过的,如今变成了纸上冰冷的字迹。
翻到后头,陈德厚的动作停住了。
那一页,就是“九转连环”的开头。
再往后,是一个整齐的断茬。
陈德厚的手指肚在那断茬上摸了又摸,那粗糙的指纹刮擦着纸边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屋里静得只剩墙角那座老挂钟“嘀嗒、嘀嗒”的响动。
“爷,方教授说,这书丢了一半。”陈小虎低声说,“是被人撕了的。”
陈德厚没抬头,只是在那断页处盯了半天,最后深深地叹了口气,那口气像是从肺管子里挤出来的。
“是撕了。”
陈德厚声音有点哑,“那是师祖的命根子。当年这书放在案头上,那是从不离身的。后来……被人偷去了半本。”
“谁偷的?”陈小虎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陈德厚的手猛地抖了一下,书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。陈小虎赶紧伸手扶住。
老头子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痛色,像是被针扎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后还是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回去。
“不说了。”
陈德厚摇了摇头,把书合上,手掌在上面用力拍了拍,“都过去了。几十年的老黄历,翻出来也就是一堆烂账。你能把这本带回来,就算是把魂儿给招回来了一半。师祖在天上,也能闭眼了。”
陈小虎看着爷爷那副隐忍的样子,心里头明白,这事儿肯定没那么简单。那撕口整齐得很,分明是熟人干的,外人哪能那么容易得手?而且爷爷这反应,那是心里有苦说不出。
“行了,别杵着了。”
陈德厚把书往桌上一推,站起身来,“既然回来了,晚上爷俩喝点。明天滚回省城去,给老子好好比赛。”
晚上,那盘花生米炸得酥脆,还有一盘猪头肉,是从巷口那家熟食铺子切来的。
爷孙俩对着那瓶老白干,你一口我一口。
几杯酒下肚,陈德厚的脸红扑扑的,话也多了点。
“小虎啊。”陈德厚夹了一粒花生米,嚼得咯吱响,“那书里头写的‘九转连环’,你看了没?”
“看了,就几句话,后头没了。”
“那几句是死的,这人却是活的。”陈德厚把酒杯往桌上一墩,指着陈小虎的胸口,“那心诀里头有个口诀,书上没写全,我今儿教给你。”
陈小虎赶紧放下筷子,竖起耳朵听。
“听着了。”陈德厚眯着眼,一字一顿地念道,“九转连环,连环九转。记住了,转的不是脸,是心。”
“转的不是脸,是心?”陈小虎念叨了一遍。
“对。变脸那是术,心气通了,那脸才是活的。你初赛复赛那是靠手快,那是术。到了决赛,你要是光想着变脸,那就输了。你得想着变人。”
陈德厚拿起酒瓶,给自个儿倒满,又给陈小虎加了点,“这道理,当年师祖跟我说的时候,我也没懂。后来班子散了,人走茶凉,我才琢磨出点味儿来。你那半本书虽然找回来了,但这理儿,得你自己悟。”
陈小虎点了点头,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。
这一顿饭,吃得安生。
第二天一大早,天刚蒙蒙亮。
陈小虎收拾好东西,把那本《变脸心诀》小心地揣进怀里。
陈德厚送他到院门口。
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。
“爷,我走了。”陈小虎背好包。
陈德厚点了点头,忽然往前迈了一步,伸手替陈小虎理了理衣领,动作挺笨拙。
“决赛回来,”陈德厚看着他的眼睛,语气里透着股子少见的郑重,“等比完赛,把名次拿回来。然后……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去哪?”陈小虎愣了一下。
陈德厚指了指他怀里的位置,那是放着书的地方。
“去把那缺的半本找回来。这书不能就这么残着。”
说完,陈德厚挥了挥手,“去吧,车别误了。”
陈小虎看着爷爷转身进院的背影,那背有点驼,但步子迈得挺实。
他把怀里的书按了按,转身大步流星地往车站走去。
这决赛,不仅是为了名次,还为了把这门手艺给补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