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辆破旧的长途客车哼哼唧唧地进了省城长途站,车门一开,那股子汽油味儿混着人汗味儿就冲了出来。
陈小虎背着那个帆布包,随着人流挤下了车。他没顾上别的,先伸手进怀里摸了一把。那本《变脸心诀》隔着两层单衣,贴着肉,还在,热乎乎的。
这就是底气。
回了招待所,天色已经擦黑了。
那前台的老头正捧着个收音机听评书,见陈小虎进来,眼皮都没抬:“回来了?明儿可是大日子,你们那层楼都没人出去,都在屋里猫着呢。”
陈小虎点了点头,踩着那咯吱作响的楼梯上了楼。
推开302的房门,屋里还是走时的老样子,被子叠得跟豆腐块似的。他把包往床上一扔,没急着歇着,先把那几张宝贝脸谱给拿了出来。
明儿个决赛,这是真刀真枪的干,一点马虎不得。
他在那张缺了角的小方桌前坐下,把台灯拽过来,灯光昏黄,打在那些脸谱上。
陈小虎伸手拈起那张关公脸。这脸子是用上好的樟木刻的,轻薄,透气。他手指头顺着那脸谱的纹路摸过去,确认那层清漆没起泡,也没裂纹。
接着是背后的丝线。
这丝线是绑在发髻上的,最关键。他拿手指头抻了抻,紧实,没毛刺。要是这线在台上断了一根,那戏就砸了,那是天大的笑话。
他又把油彩盒子打开,那味儿冲鼻,但他闻着亲切。
把每张脸谱的衬布都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硬茬,不会磨破皮。做完了这一套功课,陈小虎才觉得那股子紧绷的劲儿稍微松了点。
这一松,肚子就开始叫唤了。
他泡了包方便面,胡乱吃了两口,把汤喝干。
屋里静得让人心慌。他瞅了一眼那个转盘电话,想了想,还是拿起了自己的手机。
那个号码,他烂熟于心。
拨过去,响了三声就接了。
“喂?小虎?”是爷爷陈德厚的声音,背景里还有那个老式电视机的咿咿呀呀声。
“爷,是我。我到省城了。”
“到了就好。吃饭没?”老头的关心永远都是这一套,“别省着,买点肉吃。”
“吃了,吃的面。”陈小虎握着手机,另一只手在那桌子上抠着木纹,“爷,那心诀我收好了。明儿就决赛了。”
电话那头没立刻说话,只有电视机里传来的广告声。过了一会儿,那边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,“滋啦”一下。
“小虎啊。”
陈德厚吐了口烟圈,声音变得挺沉,“你也别想太多。那些个名次,那是给别人看的。到了台上,你就当底下坐的都是白菜萝卜。”
陈小虎笑了笑: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一句话。”陈德厚顿了顿,语气里那股子随意劲儿没了,变得严肃得很,“明儿上台,把脸谱画正,把心放稳。”
“把脸谱画正,把心放稳。”
陈小虎念叨了一遍。他没找纸笔,顺手抄起桌上的圆珠笔,就在左手掌心里歪歪扭扭地写了这几个字。笔尖划得掌心生疼,但这疼劲儿让他清醒。
“记住了爷。”
“嗯。早点睡,别熬着。”
挂了电话,陈小虎看着手心里那几个墨迹未干的字,反复看了两遍。
把心放稳。
他站起身,把手机揣兜里,推门走了出去。哪怕再累,临睡前也得走个身段,不然明儿早上身子骨发沉,那是找死。
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昏暗,灯光是那种惨白惨白的,照得墙皮都发青。
陈小虎走到走廊尽头那块稍微宽敞点的地方,吸了口气,刚要把架子摆开,就看见那边的阴影里,有个人影也在那儿晃悠。
那人影正压腿呢,一条腿架在窗台上,腰弯得像把弓。
听见脚步声,那人直起腰,转过身来。
是孙磊。
这小子没穿那身骚包的练功服,就穿个大裤衩,背心上全是汗。看来也是练了一宿,头发梢都在滴水。
两人隔着十几米远,谁也没吭声。
要是搁以前,孙磊准得来两句风凉话,或者摆个谱。但这会儿,决赛前夜,那是真刀真枪要见血的时候,谁心里头都绷着根弦。
孙磊看着陈小虎,眼神不像平时那么飘了,挺实在。他把手里的毛巾往肩膀上一搭,冲着陈小虎扬了扬下巴。
那意思像是说:明儿见。
陈小虎也点了点头,没笑,只是把手攥成拳头,在胸口轻轻锤了一下。
这就是规矩。台上是对手,台下是行里人,不用废话。
孙磊转身进了屋,那门“咔哒”一声关上了。
陈小虎也没再练,那种无声的较劲,比说十筐话都管用。他走回房间,关门,熄灯。
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硬板床上,陈小虎把两只手枕在脑后。
脑子里像是过电影,一会儿是师祖那本残书,一会儿是爷爷那根烟杆,一会儿又是孙磊那张汗津津的脸。
正迷糊着要睡着,放在枕边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。
嗡——
陈小虎摸过来一看,是条彩信。
点开。
照片里是萧萧。这丫头剪了个短发,那头发齐耳根,显得脸特小,笑得特灿烂,手里举着个牌子,上面写着四个大字:“等你拿奖”。
底下还配了一行字:“明天你上台,我给你加油。别怕,输了我也请你吃面条。”
陈小虎看着屏幕上那个傻笑的姑娘,嘴角忍不住往上咧了咧。
他把照片放大,盯着那短发看了一眼,心里头那点紧绷的弦,忽然就软乎了下来。
“输不了。”
他嘴里嘟囔了一句,把手机往枕头下一塞,翻了个身,把被子一卷,闭上了眼。
窗外头,省城的夜风刮着梧桐树叶子,沙沙地响。
明天,就是见真章的时候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