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川剧院的后台,今儿个那气氛跟平时完全两样。没人在那儿嘻嘻哈哈地开玩笑,也没人扯着嗓子吊嗓子。空气里头飘着股子混合味儿,有那种劣质油彩的腥气,有发胶的香味,还有男人们身上那股子压不住的汗味。
一群大老爷们儿,还有几个女学员,都坐在那几条长板凳上,有的在描眉画眼,有的在那儿发愣。谁也不理谁,眼神要是碰上了,也是赶紧挪开,生怕泄露了什么底牌似的。
负责抽签的那个工作人员,手里拿着个红漆木盒子,走到谁跟前,谁就伸手。
轮到陈小虎了。
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汗,伸手进去,搅合了两下,摸出个乒乓球来。上头写着个黑字:八。
“第八个。”陈小虎把球递回去。
“哟,压轴啊。”
旁边传来个声音。陈小虎一扭头,孙磊正捏着个球,上头写着“五”。
孙磊今儿画了脸,还没穿戏服,看着那张平时挺帅的脸被油彩盖住,显得有点陌生。他冲陈小虎扬了扬下巴:“第八个好。压轴压得住,那就是你的。压不住,那就是砸场子。你自个儿悠着点。”
“借你吉言。”陈小虎没多废话,拎着包坐回了角落。
比赛开始了。
台前头那是锣鼓喧天,每隔几分钟就传来一阵掌声。后台这儿的人就像是被那鼓点赶着的鸭子,出去一个,回来一个,脸色一个个都不一样。
前面几个选手,那是真有两把刷子。有个唱小生的,那嗓子亮得跟铜钟似的,听得陈小虎耳朵嗡嗡响。还有个演武丑的,在那儿连翻了十几个小翻,身手利索得像只猴子。
陈小虎坐在那儿,手心里的汗就没干过。他把那块用来擦汗的毛巾都攥湿了。
这省城的舞台,果然不是县城那种草台班子能比的。这帮人,那是真把功夫练到了骨子里。
“第五号,孙磊,准备!”
报幕员喊了一嗓子。孙磊站起身,把那件粉色的戏服往身上一披,那一瞬间,刚才那个懒洋洋的小子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精光。
陈小虎盯着他的背影。
孙磊上去演的是一段花旦变脸。这本来是女角的戏,可他一上台,那腰肢一扭,那眼神一飞,愣是把那股子妩媚劲儿演活了。
锣鼓点子一急,孙磊手里的扇子一开,“唰”的一下,脸就变了。红的变绿的,绿的变白的。那动作行云流水,连个衣角都没乱。
台下那掌声,跟炸雷似的,震得后台地板都跟着颤。
陈小虎看着这一幕,原本紧绷的心口,忽然“咯噔”一下,松了。
不是怕了,是想通了。
这就是对手。这就是省城的水准。要是跟这样的对手比,自己还在这儿紧张个什么劲?要是赢了,那才叫本事。要是输了,那也是输在真刀真枪上。
他长长地吸了口气,把肺里那股子浊气给吐干净。
轮到第七个选手下去,后台就剩下陈小虎一个人了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。
“九转连环,连环九转,转的不是脸,是心。”这是爷爷昨晚说的。
“把脸谱画正,把心放稳。”这是爷爷电话里说的。
“你是看戏的人,也是戏里的人。”这是白奶奶说的。
还有那本泛黄的《变脸心诀》,那上头的一笔一划,那断口处的毛边。
陈小虎猛地睁开眼。
“第八号,陈小虎,永庆班,《金山寺》!”
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那身洗得发白的戏服,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。
一推那黑幕布,外面的灯光刷地一下照过来,刺眼。
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,评委席上那几个老先生正拿着笔,表情严肃。
陈小虎没看来得及看观众,他走到台中央,站定。这一站,脚底下的感觉就来了,像是有根钉子把他钉在了这舞台正中间。
起势,撩袍,开嗓。
“金山寺外浪滔滔——”
这一嗓子喊出去,不带一点杂音,那是真亮。配合着那鼓点,一下就抓住了台下人的耳朵。
一套《金山寺》的戏,他演得那是稳、准、狠。每一个身段,都没多余的动作,每一个眼神,都盯着那戏里的魂。
到了最后,那是高潮。
陈小虎脚下一错,身形猛地一转。
“唰!”
第一张脸,紫脸天王,威风凛凛。
再一转,身法快得带起了风。
“唰!”
第二张脸,花脸判官,凶神恶煞。
台下的观众还没反应过来,陈小虎已经到了台口。
“唰!”
第三张脸,金脸罗汉,慈悲威严。
三张脸谱,连着三变,那是他在招待所练了无数遍的绝活。最后,他猛地收住势,那长袖一甩,整个人定在那里,像尊神像。
“好!”
台下有人喊了一声,紧接着就是一片叫好声,掌声跟潮水一样涌过来。
陈小虎喘着粗气,额头上全是汗。他听见了,这掌声比刚才孙磊那会儿还要响。
他直起腰,冲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。这腰弯下去的时候,他心里头那块石头,算是彻底落地了。
评委席上,那个主评委正要低头打分。
忽然,坐在最边上的方教授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了,动静不大,但挺清楚。
“各位老师,能不能先停一下。”
方教授站了起来,声音不大,但那股子严肃劲儿让全场都静了下来。
主评委愣了一下,看着方教授:“方老,您有什么指示?”
方教授没理会主评委,而是转过身,看着台下的观众和那些评委。
“分数先别急着打。在打分之前,我有句话想说。”
方教授的目光越过那几排座位,落在台上的陈小虎身上,眼神里带着点那种看自家孩子的温厚。
“这孩子演的是戏,但他身上背的,是咱们省川剧的一段历史。永庆班,三十年前那是响当当的名号。今天,永庆班的后人站在这儿,咱们是不是该先听听这个班子的故事,再决定这分怎么打?”
全场一片死寂。
陈小虎还保持着鞠躬的姿势,听见这话,猛地抬起头,正好撞上方教授那双含笑的眼睛。
那眼睛里头,分明写着四个字:挺直腰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