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教授把手里那个茶杯往桌角一放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这声音不大,但那股子架势,把全场那点细碎的议论声都给压下去了。
他清了清嗓子,没拿话筒,可那嗓门亮堂得很,在这剧院里回荡:“各位,我研究川剧史三十多年,翻过的老本子比有些人吃过的米都多。但要我说,这永庆班,是我见过最有韧性的班子。”
台下的人都愣了,谁也没想到这老爷子会来这么一出。评委席上的那个主评委把笔帽拔下来,又插回去,显然是被勾起了好奇心。
“永庆班是个啥来头?”前排有个年轻观众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方教授没理会,接着说:“一百年前,周守正老先生那是变脸的祖师爷级别。这班子传下来,那是真把戏当命看。”
他转过身,指了指台上的陈小虎,又指了指那空荡荡的舞台。
“1958年,这班子在省城首演,那场面,戏台子都差点被挤塌了。那时候没现在的音响,全凭嗓子喊,那一声‘变’,能把房顶上的灰给震下来。那时候的戏,那是真戏,那是拿命换来的喝彩。”
台下有几个上了岁数的老戏迷,听到这儿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像是想起了当年的光景。
方教授话锋一转,语气沉了下来:“后来啊,世道变了,戏不景气了。这班子没散,师祖带着徒弟,走街串巷,哪有红白喜事往哪钻。为了混口饭吃,为了这门手艺不丢,那是真把脸面揣兜里了。”
陈小虎站在台侧,听着这些话,手心全是汗。这些事儿,爷爷平时提都不愿提,觉得那是丢人的事,没想到今儿个让方教授给抖落出来了。
“再后来,”方教授忽然顿住了,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评委席,那眼神里带着点寒意,“有一次会演,永庆班本来是冲着奖去的。可有人看不得别人好,使了下作手段,让那变脸出了岔子。那一场,一个好好的班子,名声就那么让人给泼脏水泼没了。”
台下一片哗然。谁都听得出来,这那是出了冤案。那个之前还被传得神乎其神的“失误”,原来是这么回事。
主评委手里的笔停住了,眉头皱了起来,转头跟旁边的评委交换了个眼神。
方教授没点名道姓,只是把手一挥,声音猛地拔高:“但是!戏没死!人也没倒!”
他大步走到陈小虎跟前,一把抓住陈小虎的胳膊,把他往台前带了带,像是在展示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。
“今儿个,这个叫陈小虎的孩子站在这儿,没靠关系,没走后门,凭的是一身汗水和真本事。他这变脸里头,有那股子永庆班的倔劲儿。这孩子能站在这儿,就说明永庆班的戏还活着,这就是最好的答案!”
“哗——”
这回,台下是真的炸了。那掌声跟海浪似的,一波接一波。有人站起来了,冲着台上竖大拇指。评委席上的几个老先生也交头接耳,频频点头,那个原本一脸严肃的主评委,脸色也缓和了不少。
陈小虎只觉得鼻子有点酸,眼眶子发热。他赶紧吸了一下鼻子,怕眼泪掉下来花了脸。他脑子里全是爷爷送他时那个弯着腰的背影,还有那张被摩挲得发亮的旧票根。
这一刻,永庆班这块招牌,算是让人给擦亮了。
方教授退后一步,冲着主评委点了点头,那意思是:我的话说完了,你们看着办。
主评委把笔往桌上一拍,拿过话筒:“方老这故事讲得好。咱们评戏,评的不就是这股子精气神嘛。好,咱们接着打分。”
评分环节进行得挺快。十来分钟后,主持人拿着个大红信封走上台。
“各位观众,各位选手。”
全场瞬间安静,连呼吸声都听得见。陈小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手紧紧抓着衣角。
“经过评委团的一致商议,本次大赛的最终结果,将在三日后正式公布。”
主持人顿了顿,露出个职业的微笑,“请大家耐心等待。这三天,我们会核实选手的资料和分数,确保公平公正。请大家三天后,还是在这里,见证冠军的诞生。”
三日后?
陈小虎心里刚落下那块石头,猛地又悬了起来。这要是当场宣布多好,这一拖三天,那是让人抓心挠肝啊。哪怕是个结果,是好是坏也给个痛快话。
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孙磊。孙磊正把那把扇子合上,一边揉着肩膀一边往台下走,经过他身边时,冲他耸了耸肩,意思是:看吧,这都有得磨。
陈小虎长出一口气,冲着台下又鞠了一躬,转身下了台。
进了后台,他才觉得两条腿有点发软。刚才那股子兴奋劲儿过去了,剩下的就是累。
他靠在墙边,伸手摸了摸胸口那本《变脸心诀》。那本书还在,贴着肉,热乎乎的。
“三日后就三日后。”
他低声说了一句,像是在安慰自己。
这时候,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陈小虎掏出来一看,是萧萧发来的短信,只有几个字:“刚才那一下,真帅。我在后台门口等你。”
陈小虎看着那屏幕,嘴角忍不住咧开了,刚才那点焦虑也没了。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抓起帆布包,大步往后台门口走去。
不管结果咋样,这戏,算是唱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