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赛完那两天,日子过得比练功还难熬。
在招待所待着,陈小虎觉得那墙壁都要把人看穿了;出去转转,省城这地界儿大得没边,车水马龙的,看得人眼晕。
这已经是第三天了。
上午把那几套戏服洗了晾上,下午陈小虎实在憋不住,寻思着出去买点特产给爷爷带回去,哪怕没拿奖,这趟省城也不能白来。
他也没个目的,顺着那公交线路坐了几站,看哪站顺眼就下来溜达。
这不,溜达进了一条老街。
这地界儿有点意思,不像市中心那样高楼大厦压得人喘不过气。两边都是那种青砖灰瓦的老铺面,路面也不是柏油路,是那种大块的石板铺的,缝隙里还长着绿苔。
街面上人不多,偶尔有几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走过。
陈小虎走得慢,也没个正经章法,东看看西瞅瞅。路边有卖糖油果子的,也有修自行车的,那股子生活气息倒是跟县城老家有点像。
正走着,他脚下忽然一顿,整个人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原地。
路边一家不起眼的小店,门脸不大,甚至连个正经招牌都没有,就挂了个“老物件”的布帘子。
就在那布帘子旁边的玻璃橱窗里,摆着几件看着有些年头的戏服,还有些零碎的把子。而在最显眼的位置,架着一块灰扑扑的木板。
那木板上积了层灰,但这挡不住那三个字透出来的劲儿。
那木板虽然油漆斑驳,边角都磨秃噜皮了,但上头刻着的三个字,那是一笔一划,力透纸背——
“永庆班”。
陈小虎心头猛地一跳。这三个字,他太熟悉了。小时候爷爷那老戏箱子上,就刻着这三个字,后来那箱子烂了,爷爷也没舍得扔,拿报纸包了好几层塞床底下。
这省城的铺子里,咋会有自家的招牌?
他没犹豫,推开那扇半掩着的木门就进了屋。
屋里光线暗,到处都堆着东西,挂着的、摆着的,全是戏剧行头,那股子樟脑丸子味儿扑面而来。
“有人吗?”陈小虎喊了一声。
“谁啊?也不敲个门。”
角落里那张太师椅上,慢悠悠转过来个人。是个老头,看着得有七十多了,头发花白,鼻梁上架着个老花镜,手里正拿着个小刷子在刷一个头盔。
“大爷,我想问问,您橱窗里那块‘永庆班’的木牌,是卖的吗?”陈小虎紧走两步,站到柜台跟前。
老头放下手里的刷子,把眼镜往下一扒拉,露出一双精明的眼:“那可不好说。看谁买。你要是买回去劈了烧火,给多少钱我都不卖。你要是识货,那是另一码事。”
陈小虎赶紧说:“大爷,我是永庆班的后人。我叫陈小虎,我爷爷是陈德厚,那是周守正师祖的徒弟。”
“哟呵?”
老头一听这话,那腰板一下子直了,手里的眼镜也不戴了,上下把陈小虎打量了个遍,“你是守正老先生的徒孙?陈德厚我知道,那是唱武生的,腰腿硬。”
老头说着,从那太师椅上站了起来,虽然背有点驼,但那身架明显是个行里人。“你等着,别动。”
他转身钻进里屋那堆纸箱子里,一阵翻箱倒柜。
陈小虎站在原地,心跳得有点快。
不一会儿,老头捧着个铁盒子出来了。他把盒子往柜台上一放,吹了口气,“我就说看着你有眼缘。那块牌子,是几十年前一场拍卖会上收的。当时那会儿乱了套,好多老班子的东西都流出来了。我看它是川西那边的手艺,没舍得卖,就一直挂着。”
“那是我们班子的东西。”陈小虎看着那块牌子的照片,心里有点发酸。
“是你们的,那就是缘分。”老头说着,从铁盒子里抽出一张发黄的纸片,“这个你也拿去。这也是我顺带收的,在我这儿压箱底好多年了。”
陈小虎接过来一看。
那是一张老戏单,纸张脆得像薯片,边上还带着毛边。
上头用繁体字印着演出剧目,日期那一栏写着:1956年秋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永庆班当年在省城大剧院唱戏的戏单。那时候我才十几岁,去听过一场。那变脸,绝了。”老头眯着眼,像是在回忆,“这东西放我这是废纸,给你,那是物归原主。拿着吧,不要钱。”
陈小虎捧着那张戏单,手有点抖。1956年,那是师祖正风光的时候。这戏单,就是永庆班在省城站住脚的铁证。
“大爷,这不能白拿。”陈小虎要去掏钱包。
“去去去,拿走吧。”老头摆摆手,重新坐回太师椅上,“那是老辈人的念想,给你了,我这心里也舒坦。以后要是有了出息,把那招牌重新挂起来,给我老头上柱香就行。”
陈小虎把戏单小心地夹进随身带的小本子里,冲着老头深深鞠了一躬:“大爷,您放心。这招牌,我肯定给它挂回去。”
出了那家老店,陈小虎站在老街上,看着手里那张戏单的复印页,心里头忽然敞亮了。
师祖当年为啥能站住脚?那不是靠运气,那是靠这实打实的老手艺,靠这满大街都知道的字号。
这根,没断。
正出神呢,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,嗡嗡嗡的一阵猛震。
陈小虎心里咯噔一下。这时候来电话,除了那档子事,还能有啥?
他赶紧把戏单塞好,掏出手机接通。
“喂?是陈小虎吗?”那头是个女声,听着挺正式,有点像那个主持人。
“是我。”
“你好,我是省戏曲大赛组委会的。通知你一下,经过评委会三天的最终核算和审核,恭喜你进入前三甲。请你明天上午九点,准时到剧院小礼堂参加颁奖典礼。”
陈小虎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,指关节都泛了白。
进前三了?
“好的!好的!我一定到!”陈小虎一口气说了三个好字。
挂了电话,他站在那石板路上,看着头顶那不多的几片云彩,长长地吐了口浊气。
三天三夜的悬心,这会儿总算是落了地。
他拍了拍胸口那个装着戏单的地方,脚步轻快地往招待所走去。
明天,得穿精神点,给永庆班长长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