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大早,陈小虎在那公用洗手池边上把那件白衬衫搓了两遍。昨晚晾得有点皱,他也不讲究,拿那个掉了个齿的木梳子在衣角上刮了刮,看着稍微平整点就算完事。
今儿个是正日子,得穿得精神点。
出了招待所,路过那个早点摊,陈小虎买了两个酱肉包子。他也不嫌烫,一手捏着一个,边走边啃,嘴里的油沫子还没擦干净,就已经到了省剧院门口。
今儿个这剧院跟前两天比赛时候又不一样了。门口拉起了横幅,红底黄字,看着喜庆。进进出出的人也都穿得整整齐齐,有的还特意抹了点头油,亮蹭蹭的。
陈小虎进了大厅,找了个后排角落坐下。
这会儿,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。前头那是领导和评委席,中间是选手区。陈小虎瞅了一眼,孙磊坐在最前头,背影挺得笔直,跟个松树桩子似的。
“各位来宾,各位选手,大家上午好。”
那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音箱传出来,带着点回音,震得人心口发颤。
陈小虎把手揣进裤兜里,手心全是汗。他把那包子咽下去,觉得嗓子眼有点噎得慌。
“下面,我们颁发三等奖。”
主持人开始念名单。
陈小虎竖起耳朵听。
一个个名字念过去,没他。
每念一个名字,陈小虎心里就咯噔一下。没念到三等奖,那就是二等奖或者一等奖?
这心悬得比决赛那晚还高。
“三等奖颁发完毕。恭喜各位。”
台下稀稀拉拉响了阵掌声。那几个拿了三等奖的选手上去领了证,下来的时候脸上都有点挂不住,毕竟进了决赛谁不想拿个大奖回来。
“下面,我们颁发二等奖。”
主持人顿了顿,那眼皮子撩了一下,看着手里的名单。
陈小虎觉得这空气都凝固了,连呼吸都忘了。
“获得本次大赛二等奖第一名的选手是——”
主持人特意拖长了音调。
“永庆班,陈小虎!”
陈小虎脑子里“嗡”的一下。
虽然之前组委会打电话说进了前三,但这会儿真听见自己名字,还是觉得像做梦。他下意识地撑着椅子扶手想站起来,结果腿肚子一软,差点没跪那儿。
旁边有个不认识的选手推了他一把:“嘿,哥们,叫你呢,快上去啊!”
陈小虎这才回过神,深吸一口气,把腰杆挺直了,迈着步子往台上走。
那步子走得有点飘,但脸上绷住了,没笑也没哭,就那么稳稳当当走到舞台中央。
颁奖的是个穿中山装的老头,那是省文化厅的副厅长。他手里拿着那本红彤彤的证书,递给陈小虎的时候,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小伙子,不容易啊。”
那老厅长拍了拍陈小虎的手背,声音不高,但这会儿话筒没关,全场都听见了。
“永庆班这块招牌,今儿个算是后继有人了。”
陈小虎双手接过证书,那证书封皮是硬纸板做的,上面那几个烫金字扎眼得很,摸上去还有点挂手。
他嘴唇动了动,憋出一句:“谢谢领导。”
行了礼,陈小虎退到一边。
紧接着是一等奖。
“获得本次大赛一等奖的选手是——省戏校,孙磊!”
掌声比刚才大多了。孙磊从座位上站起来,那动作行云流水,脸上挂着那股子自信的笑,大步流星地走上台。
他接过证书,冲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,那架势,确实是个角儿的样。
颁奖嘉宾走了,主持人示意获奖选手站成一排合影留念。
孙磊站在正中间,陈小虎站在他旁边。
两人挨得很近。孙磊手里拿着那本比陈小虎稍微大一点的证书,侧过头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,低声说了一句:
“其实这一分之差,我赢在运气。你是赢在戏上。”
陈小虎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孙磊的眼神挺亮,没那些弯弯绕绕的嫉妒,就是实打实的佩服。
陈小虎嘴角咧了咧:“都一样。不管拿啥,都是唱戏的。”
孙磊也笑了,伸出拳头,在陈小虎肩膀上轻轻锤了一下。
“咔嚓!”
闪光灯一亮,把这一幕给定格了。
散场的时候,人走得差不多了。
陈小虎抱着那本证书,就像抱着个刚出生的娃娃,生怕磕了碰了。
“小虎。”
后头有人叫了一声。
陈小虎回头,是方教授。方教授今儿个穿得也挺正式,看着比那晚在后台见着时更有精神。
“方教授。”陈小虎赶紧站住。
方教授走过来,看了看陈小虎手里的证书,点了点头。
“挺好。这证书拿回去,给你爷爷看看。他要是看到今天这场面,该多高兴。”方教授语气里带着点感慨,“永庆班这么多年没折了腰,不容易。回去好好给他讲讲,别丢了那份心。”
“哎,我记住了。”陈小虎把证书往怀里紧了紧,“方教授,谢谢您那晚帮我说话。”
“那不是帮你,那是帮戏。”方教授摆摆手,转身走了。
出了剧院大门,外头的阳光正好,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。
陈小虎找了个避风的墙根,掏出那个二手手机,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“喂?小虎?”那头传来爷爷陈德厚的声音,听着有点喘,像是在忙活啥。
“爷,是我。”陈小虎深吸了一口气,“结果出来了。”
那边没动静,只有电流的滋滋声。
“我拿了二等奖。第一名是省戏校那个孙磊。”陈小虎说,“证书刚拿到手,还有个奖杯……”
“二等奖……”
陈德厚在那头重复了一遍,声音有点哑,像是喉咙里卡了口痰。
过了几秒,那头传来一声深深的吸气声,接着是一声略带颤音的笑。
“好。好。”
陈德厚的语速不快,但这几个字说得那是相当重。
“这二等奖,比那一线还金贵。那是咱们永庆班重新立起来的招牌。小虎啊,你师祖的在天之灵,今儿个算是能安息了。”
陈小虎握着手机,听着爷爷那压抑不住的激动,眼圈也不由得红了。
“爷,我这就买车票回去。晚上到家,给您看证书。”
“回吧,早点回。”陈德厚在那头说,“我给你把热饭留着。”
挂了电话,陈小虎看着手里那烫金的证书,忽然觉得这省城的风也不冷了。
他大步流星地往车站走去,那步子迈得,比来时更实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