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趟绿皮车是陈小虎坐惯了的,省钱,就是慢。车厢里头那股子味儿,混合着红烧牛肉面、陈年脚汗还有那种廉价香烟的味道,直往鼻孔里钻。
但这会儿陈小虎觉得这味儿闻着挺顺溜。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死死抱着那个帆布包。包里头装着那本烫金的荣誉证书,还有那张1956年的老戏单,以及他用手机拍的那张“永庆班”旧招牌的照片。这三样东西,比那几张薄薄的纸重得多,那是永庆班的魂。
他对座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手里捧着个大茶缸子,那茶叶沫子泡得都快没色了。
车过了成都站,人流换了一拨。老头喝了一口茶,眼光落在陈小虎那个被捂得严严实实的包上,笑了笑。
“小伙子,这一路你就没撒过手。”老头把茶缸子放下,语气里带着点好奇,“这里头装的啥宝贝?看着把你紧张得。”
陈小虎抬头看了看老头,咧嘴笑了笑:“也没啥,就是去省城比赛得的个奖状,还有点顺手找回来的老物件。”
“比赛?啥比赛?”老头来了兴致,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“唱戏。青年戏曲大赛。”陈小虎老实回答。
“哟,那是正经行当。”老头眼睛亮了一下,拿手在大腿上拍了两下,“我年轻那会儿也是个戏迷。那时候看戏,那是唯一的乐子。咋样?拿奖了没?”
“拿了个二等奖。”陈小虎把包往怀里紧了紧,“第一名是个戏校的学生,那身段真没得说。”
“二等奖也不赖,年轻人就要沉得住气。”老头点了点头,那神态像是个老行家,“你是唱哪门子的?我看你这身板,像是武生?”
“唱武生,也兼着变脸。”陈小虎说,“我是永庆班的。”
“永庆班?”
老头愣了一下,手里的动作停住了。那双有点浑浊的眼睛忽然眯了起来,盯着陈小虎看了好一会儿,像是要把这一层皮给看穿了。
“永庆班……”老头嘴里念叨着这三个字,声音有点发沉,“川西那边的永庆班?班主姓周?”
陈小虎心头猛地一动,点了点头:“对。那是师祖,周守正。我是他徒孙。”
“哎呀!”
老头猛地一拍大腿,那动静把旁边打瞌睡的乘客都给震醒了。
“这就对上了!这就对上了!”老头激动得手都有点哆嗦,把那茶缸子往桌板上一搁,“我说怎么看你顺眼呢。我年轻时候下乡,就在川西那个县城待过好几年。那时候我就看过永庆班的戏!那可是真玩意儿!”
陈小虎没想到在这儿能碰见故人,赶紧问:“大爷,您还记得那是啥时候的事吗?”
“那哪能忘啊。”老头靠回椅背上,眼神有些发直,像是穿过了这破旧的车厢,看到了当年的场子,“那是五几年的时候吧,具体哪一年记不清了。就在那个打谷场上搭的戏台。那时候条件苦,没有什么灯光,就挂了几个汽灯,亮得刺眼。”
老头比划了一下手势:“我就记得那个变脸的班主,个头不高,但是那精气神,站在台上跟座塔似的。那晚他那是真露了绝活,一晚上变了十二张脸!十二张啊!现在的娃娃们变个四五张就叫绝了,那会儿是真的变到底。”
“十二张……”陈小虎听着,手心都热了。这绝活,爷爷现在也只能变九张。
“对,十二张。”老头啧啧称奇,“而且那脸变得,那叫一个快。手一抬,袖子一甩,‘唰’的一下就是一张。那个‘判官脸’我记得最清楚,那眉毛是竖起来的,眼睛还冒金光。看得我们这帮知青眼睛都直了,巴掌拍得肿。”
老头停下来,看了看陈小虎,眼神里满是感慨:“那班主嗓子也好,一声亮相,那锣鼓点子都盖不住。那人……姓周,叫啥我忘了,就记得大家都喊他周师傅。”
“周守正。”陈小虎声音有点哑,“那是我师祖。”
老头愣了一下,随即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一把抓住了陈小虎的手背。那手掌粗糙得很,但很热乎。
“好小子……”老头上下晃了晃陈小虎的手,“真没想到,这辈子还能碰上永庆班的后人。你们那戏,那是真好。那时候我们这帮知青,日子苦,就看那场戏活着。那戏里头那股子劲,让人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。”
“谢谢您还记得。”陈小虎眼眶有点发热,“我师祖要是知道还有人记得他那十二张脸,肯定高兴。”
“记得,咋能不记得。”老头松开手,在身上摸索了半天,从那个中山装的里怀兜里掏出个用塑料纸包着的小包。
他一层层揭开塑料纸,里头是一张泛黄的纸片。
“到了,到了。”老头看了看窗外,站起身来。
他把那张纸片递给陈小虎:“这是我当年看戏时候留下的。那时候穷,没啥好留的,这张票根我一直夹在本子里,后来翻出来就一直带着。今儿个碰上你了,这玩意儿也就是个念想,给你,算是物归原主。”
陈小虎接过来一看。
那是一张老式的戏票,纸质很糙,上头印着红色的字,日期那一栏模模糊糊能看清“1959年”,票价是两毛钱。票根的边缘都被磨毛了,但这几十年过去,字迹还没褪色。
“这……太贵重了。”陈小虎要推辞。
“拿着!”老头瞪了眼,把行李架上的包取下来,“这玩意儿在我这就是张废纸,在你那是祖宗的念想。留着吧,给你们那永庆班当个见证。”
车门开了,列车员在那头喊着到站了。
老头背起那个洗得发白的牛仔包,冲陈小虎挥了挥手:“小子,记着,你们那戏是好东西,别丢了。走了啊!”
陈小虎捏着那张票,看着老头有些佝偻的背影挤过人群,下了车。
车窗外,站台的灯光昏黄,老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陈小虎把那张1959年的戏票小心地夹进那本荣誉证书里,然后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好,重新抱在怀里。
这一回,怀里更沉了。
那是两代观众的记忆,也是永庆班没断的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