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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8章 爷孙夜话

变脸:最后的川剧传人 云中龙 1748 2026-08-03 15:19:59

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,院子里静悄悄的。

那棵老槐树底下,陈德厚正坐在那把竹椅上。桌上摆着一壶茶,两个碗筷摆得整整齐齐,那筷子尖儿都朝着同一个方向。旁边还放着个那种老式的开水瓶,瓶壳子是竹编的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

听见门响,陈德厚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,侧过脸来。

“回了?”

“回了。”陈小虎把那个帆布包往桌上一放,拉过个小板凳坐下,“爷,这么晚了还不睡?”

“睡不着。”陈德厚把蒲扇往桌上一搁,提起开水瓶给那茶壶续了点水,“知道你今儿个回来,这心里头就跟有个事儿挂着似的。饿不?锅里有面,我去给你端。”

“别忙活了,我在车上吃过。”陈小虎按住爷爷的手腕,那手腕干瘦得像根枯树枝,“我在车上也睡不好,这会儿就想跟您坐会儿。”

他一边说,一边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开。

那个红彤彤的荣誉证书,在那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。

陈小虎把它抽出来,展开,推到爷爷面前。

“爷,您看。二等奖。”

陈德厚的手在半空悬了一会儿,这才慢慢落下来。那指尖在证书封面上轻轻蹭了两下,像是在蹭掉上面的灰,又像是在确认这东西是不是真的。

他翻开证书,看着里头那个烫金字,还有陈小虎的名字,嘴角动了动,想笑,又像是被啥扯住了皮,没笑出来。

“好。”

老爷子就说了这一个字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吵醒了隔壁那家子的觉。他又看了一会儿,才把证书合上,两只手压在上头,那动作沉甸甸的。

陈小虎又从兜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纸片。

“还有这个。在长途车上碰见个老戏迷,说是当年看过师祖的戏。这票,是1959年的。”

陈德厚接过那张戏票,动作忽然僵住了。

他把那戏票凑近了灯光,眯着眼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那票根上的红字已经褪成了粉白,纸也脆了。

“这是……那是最后一次进省城。”

陈德厚嗓子里咯吱了一下,像是喉咙里卡了粒沙子,“那一年,班子刚散了没俩月。师祖心里憋屈,非要再去省城唱一场。就在那个小剧场,没几个人看。这是那场的票。”

他摩挲着那张票,眼神有点发直,“这老先生能留这么多年,不容易。这是把戏当命根子的人啊。”

陈小虎看着爷爷那满头的白发,心里头有点堵。

“爷,还有这个。”

他把那张永庆班旧招牌的照片也拿了出来,摆在桌上,“这是我在省城一家老店橱窗里拍的。店主说,这是咱们班子的招牌。”

陈德厚看着照片上那块斑驳的木牌,眼神一抖,像是被针扎了一下。他盯着看了许久,手伸进衣兜里摸了半天,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叶,想卷一根,手抖得没卷上。

陈小虎赶紧接过来,帮着卷了一根,递过去。

陈德厚点着了,狠狠吸了一口,那烟头红光一闪一灭。烟雾在院子里的夜风中散开,把他那张老脸遮得若隐若现。

“小虎啊。”

陈德厚吐出一口烟,声音有些哑,“你知道师祖临走前,跟我说了啥不?”

陈小虎摇摇头:“没听您说过。”

陈德厚把那烟别在指缝里,看着地上的影子,“那天晚上,也是像今儿这么静。师祖躺在那硬板床上,喘气跟拉风箱似的。他拉着我的手,那手劲大得吓人。”

老爷子顿了顿,学着当年师祖的腔调,那声音低沉,却带着股子狠劲:“他说,‘德厚,永庆班的根在戏里。只要戏没死,这班子就在。戏在人在,千万得给我守住喽。’”

陈德厚苦笑了一声,把烟屁股摁灭在那个破瓷碗里,“我答应了他。我说‘师祖您放心,我陈德厚哪怕是要饭,也要把永庆班的香火续下去’。可结果呢……”

他指了指这空荡荡的院子,指了指那两副碗筷,“守了一辈子,守到最后,班子散了,人就剩咱爷俩。我是真对不住师祖,也对不住你,让你连个正经师兄弟都没有。”

院子里的风吹过树叶子,沙沙地响。墙根底下的蛐蛐叫了两声,又停了。

陈小虎看着爷爷那佝偻的背影,心里头那股劲儿上来了。

“爷,您别说这个。”

陈小虎把腰杆挺直了,声音不大,但挺硬气,“您没对不住谁。这戏没死,我也没走。只要我在,永庆班就在。哪怕就剩咱爷俩,那也是个班子。”

陈德厚听着这话,转过头来。那双浑浊的眼里,有些亮晶晶的东西在转。

他没说话,只是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那茶早凉透了,但他喝得挺香。

“行……行。”

陈德厚放下杯子,手在膝盖上拍了拍,像是把身上的灰拍掉了,也把心里的那点酸楚拍散了。

“你有这话,我就放心了。”

老爷子忽然站起身来,动作挺利索。他走到那间正屋门口,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,钻进了里头的黑影里。

陈小虎听着屋里翻箱倒柜的声音,那是柜子门被打开的动静。

过了一会儿,陈德厚抱着一个蓝布包出来了。

那布包看着挺沉,裹得严严实实,外头还系了根红绳。

陈德厚走回桌边,把布包放在那本荣誉证书旁边,没急着打开。

他看着陈小虎,眼神里头透着一股子少见的郑重,“你决赛赢了,有些东西,是时候给你看了。这本《变脸心诀》你带回来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,其实一直就在这屋里。”

陈小虎看着那个布包,心跳忽然快了两拍。

“那是……”

“这是师祖留下的另一件东西。”陈德厚的手按在布包上,没往下拿,“跟那半本心诀一样重要。今儿个晚了,你也累了。明儿个早上,我再给你细说。”

说完,老爷子把那布包往桌中间推了推,又给陈小虎的茶碗里夹了一筷子花生米。

“吃吧。吃完睡觉。明儿个,还有正事要办。”

陈小虎看着那块布包,又看看爷爷那张平静的脸,把心里的好奇硬给压了下去。

“哎。”

他应了一声,端起碗,大口吃了起来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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