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的日头刚爬过那堵老墙,院子里的槐树影子还在地上晃悠。
爷爷陈德厚起了个大早,把那张破八仙桌擦得锃亮。昨晚上那个蓝布包就搁在桌子正中间,跟那本红彤彤的荣誉证书摆在一块儿,显得有点不搭调。
陈小虎端着两碗稀饭从屋里出来,那是昨晚剩的米饭兑水熬的,没啥菜,就一碟子咸菜丝。
“爷,吃饭。”陈小虎把碗放下,眼睛却忍不住往那布包上瞟。
“先放那儿。”
陈德厚把手里的蒲扇往旁边一扔,那眼神挺严肃,像是要办什么大典礼。他坐正了身子,伸手把那个布包往面前拉了拉。
“坐。”
陈小虎赶紧坐下,把两只手并在膝盖上。
陈德厚伸出手,那手上老茧厚得很,刮在布包系着的红绳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他解得很慢,像是在解一个几十年没解开的结。
红绳一松,蓝布包散开了口。
里头露出一叠纸,泛着那种陈年旧书特有的黄,边角都磨毛了。
陈小虎呼吸一滞,探过身子看。那封皮上也是毛笔字,虽然褪了色,但这笔锋,这架构,跟他在省城那本《变脸心诀》一模一样。
就是这本子看着薄点,也就半寸厚。
“翻开。”陈德厚说了声。
陈小虎吞了口唾沫,伸出手,指尖刚碰到那纸页,觉得指尖有点发麻。他轻轻掀开第一页。
里头不是目录,是一张夹着的条子。那纸条脆得跟炸薯片似的,上头几行钢笔字,力道透过了纸背。
“‘德厚吾徒,此书一半在方先生处,一半在我处。世道艰难,人心隔肚皮,我不敢将全本托付一人。待你艺成之日,方可取回合璧。切记,九转连环,非人练戏,乃戏练人。’”
陈小虎念叨完,心里头那个震。
这哪是书啊,这是师祖当年布下的局。
“爷,这……这就是那半本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陈德厚端起碗喝了口稀饭,那动作挺平缓,“当年大家都说书被偷了。其实师祖早防着一手。他把这后半本,就是最要紧的‘九转连环’实练部分,藏在了自个儿身上。前半本理论,他给了方教授保管。”
陈德厚指了指那字条,“那时候班子乱,师祖怕这绝活流出去被心术不正的人学了,又怕彻底断了根。所以临走前,他把这半本塞进了那根拜师送你的拐杖暗层里。这事儿,除了我,没第二个人知道。”
“那方教授给我的那本……”
“那是方教授保管的前半本。方教授是个君子,也是个守得住承诺的人。他觉得你那晚复赛那场戏唱出了人味儿,这才有资格拿那半本。不然,就是这书摆在他桌上,他也不会给你看一眼。”
陈小虎听得心里头一热。难怪方教授那晚那么郑重,难怪爷爷昨晚说“是时候给你看了”。
“那师祖这字条上说‘艺成之日’……”陈小虎看着爷爷。
陈德厚把碗放下,那是少见的严厉:“师祖说过,九转连环不是靠苦练能练出来的。那是得‘悟’。心不到,看了书也是白看,甚至容易练偏了,把嗓子练废了都有可能。前头你在省城,心神不定,我也没敢拿给你。昨儿个听你说那一席话,我觉得,你这心,算是定了一半了。”
“一半?”
“还得看今儿个。”陈德厚把那半本旧书推到陈小虎面前,“去,把你从方教授那儿拿的那本取来。咱今儿个就让这书团圆团圆。”
陈小虎腾地站起来,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里。他在那个帆布包最里层,摸出了那本在省城视若珍宝的书。
两本书都摊在八仙桌上。
一本带着省城的灰尘,一本带着老家的樟木香。
陈小虎屏住呼吸,把两本书往一块儿凑。
那断裂的茬口,像是被锯开的木头,一边高一边低,但这会儿拼在一块儿,严丝合缝,连纸上的纤维都像是长在了一起。
“合上了。”陈小虎低声说。
“翻开看。”陈德厚盯着那书页,“看‘九转’那一章。”
陈小虎手有点抖,翻过前头那些讲身段、讲唱腔的页码,直奔后头。这一章,之前那本里只有个开头,讲得云里雾里,这会儿后头的文补上了。
字是竖排的,密密麻麻。陈小虎没顾得上看那些细密的注解,眼神一下子落在了那断茬接口的夹缝里。
那是用极细的小楷写在页码边角的一行字,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书页的污渍。
“九转连环,转的不是脸。”
陈小虎顺着那字往后念,目光停在了最后一行。
“最后一转,见自己。”
见自己?
陈小虎愣住了。他以为这书里会写着什么绝妙的机关,比如怎么藏机关,怎么运气,怎么手快。结果这最核心的一句,竟然是这个?
陈德厚看着孙子发愣,也没解释,只是从兜里摸出烟叶,慢慢地卷着。
“师祖当年练到第九转,就不变了。人家问他为啥不变了,他就说了一句话:‘我已经没脸可变了’。”
爷爷划着火柴,点着了烟卷,吸了一口,那青烟在两人头顶绕了个圈。
“这书你先收着。能不能练成这最后一转,不看这纸上的字,看你自个儿。”
陈小虎看着那行小楷,手指肚在“见自己”三个字上摸了摸。这纸是凉的,但这三个字像是有点烫手。
他想起复赛时那最后一张脸,那是把脸谱撕了,露出自己的本脸。
那算是见自己吗?
或许那只是个开头。
“收起来吧。”陈德厚磕了磕烟灰,“吃完饭,去把院里那堆柴劈了。练功归练功,日子还得过。”
陈小虎应了一声,把两半本书合在一起,用那蓝布包好,抱在怀里,像是抱着一团火。
“爷,我懂了。”
他站起身,把书小心地放进屋里的枕头底下压好,然后抄起院子里的斧头,对着那段硬柴狠狠劈了下去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木柴裂成两半,露出了里头鲜白的茬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