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晚,爷俩谁也没那个困意。
桌上的那本《变脸心诀》合上了,就像是一块压在心口几十年的大石头被人搬开了,露出了底下的新土。
陈德厚把那烟抽完了,又在烟锅子里塞了点烟叶,那是今儿个第三回了。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,指针刚过了两点。
“小虎啊。”陈德厚把烟袋锅子往桌角上磕了磕,“书合上了,这理儿也就通了。戏没死,这班子,也不能就这么在那烂泥里趴着。”
陈小虎正拿着块抹布擦那两本旧书的封皮,闻言手底下一顿:“爷,您是想……”
“重组。”
陈德厚这俩字说得挺轻,但那股子劲儿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既然老天爷赏了脸,让你把书带回来了,又让你在省城露了脸,那咱们就得把这摊子支起来。哪怕是个草台班子,那也得支起来。”
陈小虎把书小心地放进那个帆布包里,找了个作业本撕下一页纸:“爷,那咱得盘算盘算。当年班子散的时候,那些个师叔伯、师兄师姐的,都散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写。”陈德厚指挥着,“你李叔,当年是管箱的,现在在成都那边给人看仓库呢。这人不能丢,他手底下那点修行头的绝活,现在没几个人会。”
“李叔,李有才。”陈小虎趴在桌上,工工整整写下三个字,“还有呢?”
“白家那老婆子,就是那个会剪头发的白奶奶。”陈德厚想了想,“她当年那是唱花旦的,虽然年纪大了,身段不行了,但那眼光毒,能给你把场子。她现在就在城里住着。”
陈小虎笔尖一动,想起了那个在省城后台给他理发的精神老太太,点了点头:“白秀兰,这个人我也熟。”
“还有个张铁头。”陈德厚叹了口气,“这小子当年是个唱武生的,一身功夫没处使,听说现在在工地上搬砖呢。这可是个好苗子,就是命苦。”
“张铁头,在工地。”陈小虎把名字一一记下。
还有几个住在乡下的,有的在种地,有的在摆摊卖凉粉。陈小虎一路问,一路写,那张皱巴巴的纸很快就被写得满满当当。
“这么多人?”陈小虎看着这密密麻麻的名字,心里头有点热,又有点沉。
“先别急着全弄回来。”
陈德厚摆了摆手,那根枯瘦的手指头在名单上点了点,“咱们现在的底子薄,没那个钱养闲人。你也别指望他们一来就能唱大戏。先找几个骨干,把架子搭起来。那个李有才,必须得请回来,那是后台的大管家;张铁头,那是武行的顶梁柱;再加上白老婆子,给你当个艺术指导。这就够了。”
陈小虎看着爷爷:“爷,那这新班子叫啥名?”
陈德厚斜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点责备,又带着点理所当然:“那还用问?这招牌是师祖传下来的,那书也是师祖留下的。咱们这就是要把断了的根接上。这名号,还得是永庆班。”
“永庆班。”陈小虎嘴里念叨着这三个字。
他掏出手机,翻出那张在省城老街拍的照片。照片里,那块斑驳的木牌上,“永庆班”三个字依稀可辨。
他把手机放在桌子中央,跟那本《变脸心诀》摆在一块儿。
“爷,您放心。等班子稍微有点起色,我就去省城那家老店,把那块真牌子给赎回来。到时候,咱就在家门口,把它正正经经地挂上去。”
陈德厚看着那张照片,眼角的皱纹像是都舒展开了。他点了点头,没说话,只是伸手在桌子上摸索了一阵。
他在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。
那串钥匙上头,有个铜牌子,是个老式的铜钥匙,看着有些年头了,上头缠着几圈红丝线。
“伸出手来。”
陈小虎伸出手。
陈德厚把那把铜钥匙放在陈小虎手心里,然后把他的手指头一个个按下去,握成拳头。
“这把钥匙,是当年师祖传给我的。那是老戏箱子上的钥匙。箱子虽然烂了,但这钥匙,那是班主的信物。”
陈德厚的声音有点哑,但很稳,“以前我保管着,那是怕丢了。今儿个交给你,不是让你保管。是交班。”
他看着陈小虎的眼睛,眼神里头那种严厉忽然散了,变成了一种复杂的神色,有欣慰,也有点不舍。
“从今儿个起,你就是永庆班的新班主了。这担子,你得给我挑起来。”
手里的铜钥匙凉沁沁的,但这一会儿功夫,就被掌心的汗给捂热了。
陈小虎觉得手里的分量重得慌。这哪里是一把钥匙,这是把一个班子的生死荣辱都接过来了。
“爷,我接了。”
陈小虎没说那些虚头巴脑的保证,只是把拳头攥得更紧了些,“您放心,只要我陈小虎还有一口气,永庆班这火,我就给它续着。”
爷俩就这么坐着,外头的鸡叫了头遍。
那层窗户纸透进来的光,有点发青了。
陈德厚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腰板,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。
“行了,天快亮了。你也别躺下了,收拾收拾,准备出门。”
陈小虎站起来,把那张写满名字的纸折好,连同那把铜钥匙,一块儿揣进贴身的兜里。
他推开门,走到了院子里。
外头的风有点凉,吹在脸上挺精神。东边的天际那儿,已经泛起了一片鱼肚白,把那层层叠叠的云彩给染亮了。
这永庆班的新日子,算是开张了。
陈小虎站在院子当间,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空气里带着点早上的露水味儿,还有灶台上刚生火的烟味。
他紧了紧衣领,迈开步子,朝着那扇掉了漆的院门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