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这地界儿,到了晌午那是真热。陈小虎拎着那个帆布包,站在南门一个老小区门口,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。
这小区是个老院子,门房就在大门口边上,那是那种红砖砌的小屋子,窗户上还挂着个“收发室”的纸板。
屋里头坐着个老头,穿着件没领子的白背心,手里摇着把蒲扇,正眯着眼听收音机里头的川戏。那收音机滋啦滋啦响,唱得有板没眼的。
陈小虎凑到窗口,喊了一声:“李叔?”
那老头手一抖,蒲扇停在半空。他费劲地把眼皮撩起来,看了好半天,那浑浊的眼珠子才定住神。
“你是……”老头迟疑了一下,忽然把蒲扇往桌上一拍,“哟,你是永庆班老陈家的孙子?那个……小虎?”
“是我,李叔。”陈小虎赶紧推门进去。
屋里头一股子陈年茶叶味,还有那种老头子身上特有的膏药味。一张单人床,一个煤炉子,这就把屋子塞满了。
“你咋跑这儿来了?”李师傅——也就是李有才,赶紧起身,那是那种习惯性的客气,拿个搪瓷杯子就要去倒水,“听你爷说,你去省城比赛了?咋样,拿了名次没?”
“拿了,二等奖。”陈小虎接过水,那是凉白开,带着股水碱味,“李叔,我这回找您,是有正事。”
李有才听了这话,那正准备坐下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。他重新拿起了蒲扇,也不看陈小虎,就盯着外头那棵大槐树。
“正事?我有啥正事。我就看个大门,扫个院子,一个月几百块钱,够买烟卷就成。”李有才摇摇头,语气挺淡,“你要是路过来看看,那就坐会儿。要是别的,趁早别提。”
“李叔,我是来请您回去的。”陈小虎把帆布包放在那张只有三条腿稳当的凳子上,“永庆班,要重组了。”
李有才手里的蒲扇“啪”地一声掉在桌子上。
他转过头,看着陈小虎,像是看着个还没睡醒的傻小子。
“重组?”李有才哼了一声,那是带着点嘲弄,也带着点心酸,“孩子,那班子散了多少年了?二十年了!人都跑没影了,场子也没了。你现在说重组?拿啥重组?拿嘴皮子啊?”
“我有人,有书,还有牌子。”陈小虎看着李有才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。
李有才没接茬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五块钱一包的烟,抽出一根,手哆哆嗦嗦地在那火柴盒上划。
划了两下没划着,陈小虎赶紧掏出那个两块钱的防风打火机,给凑过去。
火苗子一跳,照亮了李有才那张满是褶子的脸。他深吸了一口,那烟顺着鼻孔冒出来,把他那双小眼睛熏得眯缝起来。
“你爷都知道了?”
“知道了。昨晚他把班主的位子传给我了。”
陈小虎把那串铜钥匙从脖子上摘下来,那是刚贴肉戴着的,还带着体温。他把钥匙放在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子上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铜钥匙在这儿。李叔,我是新班主。我是来请您回去坐账房,把鼓再敲起来的。”
李有才看着那把铜钥匙。
那钥匙上缠着的红丝线都磨飞了边,铜绿也生了,但那个形状,那个刻在钥匙柄上的“永”字,那是李有才梦里都能梦见的东西。
那是当年师祖腰带上不离身的东西。
李有才伸出手,手背上全是老年斑,在那钥匙上轻轻碰了一下,像是怕给碰碎了。
“老班主……真把位子传了?”
“传了。就在昨晚。”
李有才缩回手,又狠狠抽了一口烟,这一口抽得猛,呛着了,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“咳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他咳得脸红脖子粗,好半天才缓过气来,眼角挂着泪花。
“小虎啊。”李有才把烟屁股在那烟灰缸里碾碎了,“不是我不帮你。你看我这身板,再折腾?那是找死。我儿子这就在后头楼住着,让我帮着看个门,混口饭吃。这日子虽说不风光,但也安稳。那戏台子上的事,那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活,我这把老骨头,经不住折腾了。”
陈小虎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他知道李有才说得是实话。这岁数的人,图的就是个稳当。
“李叔,我知道您难。”陈小虎站起身,把钥匙重新挂回脖子上,揣进衣裳里,“我也没想着您能立马跟我走。我就是想跟您说一声,班子要开戏了。”
李有才愣了一下:“要开戏?”
“对。戏票我都预备好了,场子也看好了。”陈小虎其实还没看场子,但这会儿为了请人,嘴得硬,“就在下个月初一。这头一场戏,没个掌鼓的,那是唱不起来的。我这心里头,就觉得除了您李叔,没第二个人能镇得住那个台。”
“班子要开戏……”
李有才嘴里念叨着这句话。这四个字,对于一个唱戏的人来说,那就是命。只要班子开戏,那就是天大的事。
屋里静了下来,只有收音机里头还在咿咿呀呀地唱:“孤王酒醉桃花宫……”
李有才坐在床边,盯着那双破旧的解放鞋看了半天。
“你先去歇着吧。”李有才挥了挥手,语气软了,“这事儿太急,我得想想。你让我想想。”
陈小虎点了点头:“行。李叔,那我明儿个一早走。您要是想好了,我就候着您。”
说完,陈小虎转身出了门房。
成都的夜来得晚,外头的路灯亮了,昏黄昏黄的。
第二天一大早,天刚蒙蒙亮。
陈小虎背着包站在小区门口。那个看门的老大爷正拿着大扫帚在那儿扫落叶,哗啦哗啦的响。
陈小虎看了一眼门房,屋里黑着灯,没动静。
他叹了口气,心想这事儿到底是难了。人家那是安稳日子,自己这就是拉着人家去受累。
正准备转身去坐公交,后头忽然传来一声咳嗽。
“咳咳!”
陈小虎一回头。
只见李有才从那小区里头走了出来。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,虽然是旧的,但洗得板正。肩膀上背着一个蓝布包袱,那包袱四四方方的,看着挺沉。
他手里还提着个网兜,里头装着两个玻璃瓶,那是自家泡的药酒。
“李叔?”陈小虎眼睛一瞪。
“看啥看?”李有才把网兜往陈小虎手里一塞,“愣着干啥?车来了没?”
“来了,就在站上。”
“那就走。”李有才挺直了腰板,虽然背有点驼,但这会儿看着可比昨天精神多了。
两人上了长途车,找了个靠后的座。
车摇摇晃晃地开出车站,上了高速。
李有才把那个蓝布包袱紧紧抱在怀里,那是看命根子的眼神。
陈小虎看了一眼那包袱:“李叔,那是?”
“鼓。”李有才拍了拍包袱,发出一声闷响,“我的那面小鼓。跟了我三十年了。我就知道早晚有一天还得敲它。”
李有才转过头,看着陈小虎,眼神挺郑重。
“孩子,你爷那把铜钥匙,那是师祖传下来的。那是咱们班子的魂。你既然接了,就把脖子伸直了,别给弄丢了。那要是丢了,你以后到了地下,都没脸见师祖。”
陈小虎把胸口那一块按了按,隔着衣裳摸到了那把硬邦邦的钥匙。
“李叔您放心。人在钥匙在。”
李有才点了点头,靠在椅背上,把那包袱抱得更紧了些,嘴里哼起了那段快板:
“一根扁软又软,二鬼扳得肩膀酸……”
声音不大,混在车子的轰鸣声里,听着却格外清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