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成都把李师傅接回来,陈小虎连口水都没顾上喝,把人往家里一安顿,转身又去了城郊。
这回要去的地界儿是县里的新开发区,那是个大工地,据说要盖个商贸城。还没走近,那轰隆隆的搅拌机声就把耳膜震得发麻。空气里全是水泥灰和那种燥热的尘土味。
陈小虎把领口往上提了提,挡住鼻子,眯着眼往里头瞅。
那一堆堆的红砖码得跟小山似的,工人们就像蚂蚁搬家一样,在那脚手架底下穿梭。
“让让!让让!”
一辆拉灰浆的斗车冲过来,推车的是个黑胖子,那汗衫子都湿透了,贴在脊梁上。
陈小虎赶紧往旁边一跳,定睛一看,这不是张铁头嘛。
“铁头哥!”陈小虎喊了一声。
张铁头手里的斗车差点没刹住,车轮子在碎石子上划出一道深印子。他扭过头,那一脸的灰土,眉毛上都挂着白霜,两只眼珠子却瞪得老大。
“虎……虎子?”
张铁头把车把往地上一扔,那车轱辘还在那儿转悠。他几步跨过来,那大手像蒲扇一样往陈小虎肩膀上一拍,“你咋跑这儿来了?听说你去省城比赛了?咋样,拿奖没?”
“拿了。”陈小虎被他拍得肩膀一疼,咧嘴笑了笑,“二等奖。”
“我就知道你小子行!”张铁头哈哈一笑,露出两排大黄牙,那是抽烟熏的,“走,别站风口上,咱去那边歇会儿。”
两人走到一处还没拆完的工棚后头,避开了那漫天的灰尘。
张铁头也不嫌弃,一屁股坐在那摞砖头上,顺手从裤兜里摸出一包压扁了的烟,递给陈小虎一根。
“我不抽。”陈小虎摆手,“铁头哥,我今儿个来,是找你有事。”
“啥事?”张铁头把烟点着了,猛吸一口,“是不是家里出啥事了?要是缺钱,哥这虽然不多,但还能凑点。”
“不是钱的事。”陈小虎看着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,那是练武练出来的手,现在却全是搬砖磨出的血泡,“我是来请你回去的。永庆班,要重组了。”
张铁头抽烟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。
那烟火星子在风里忽明忽暗。他盯着陈小虎,像是在确认这小子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。
“重组?”张铁头把嘴里的烟吐出来,苦笑了一声,“虎子,不是哥不帮你。这班子都散了多少年了?那是老皇历了。你看看我现在,一天搬几百趟砖,虽然累点,但这工钱是日结的。一天三十块,那是实打实拿到手的。”
他指了指那乱糟糟的工地:“我在这儿干一个月,比唱半年戏都挣得多。回班子?那还能有饭吃?”
陈小虎没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铁头哥,我知道你顾虑啥。但我爷把班主传给我了,铜钥匙都给了我。李师傅我也请回来了,现在就缺个武行顶梁柱。那大刀、那把子,除了你,没人耍得起来。”
陈小虎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来:“现在团里没钱给工资,那是真的。但管饭,管住。只要戏唱开了,场子热了,钱迟早会有的。”
张铁头不说话了。
他低头看着那双破解放鞋,脚趾头都露在外头了。那烟烧到了手指头,他才猛地一哆嗦,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。
“三十块钱啊……”张铁头嘟囔了一句,“那是一袋子面粉的钱。”
他抬起头,眼神有点散:“虎子,这事儿太大。我今晚得寻思寻思。你先回去,明儿个一早,你要是还在县城,我就给你个准话。”
陈小虎站起身,点了点头:“行。铁头哥,我就在家里等你。等你一晚上。”
晚上,那工棚里全是汗臭味和脚臭味。
二十多号大老爷们挤在一块儿,那呼噜声打得震天响。
张铁头躺在靠门的那个下铺,翻来覆去,那床板嘎吱嘎吱响个不停。
“铁头,你那是身上长刺了?翻个没完。”上铺的老王探出个脑袋,那是睡眼惺忪,“想啥呢?”
“老王啊。”张铁头把胳膊搭在脑门上,看着那黑乎乎的顶棚,“你说,要是让你扔了这瓦刀,去干以前那种没准头的老营生,你干不干?”
“啥老营生?”
“就是那种,以前觉着是命,现在觉着是梦的事。”
老王嘿嘿一笑:“那得看给多少钱。要是能挣大钱,我就干。要是连饭都吃不饱,那还是算了吧。咱们这种人,命贱,经不起折腾。”
张铁头没说话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当年在戏台上耍大刀的影子。那刀花一甩,台底下的叫好声,那感觉,跟搬一天砖是不一样的。
那是魂。
第二天一大早,天才蒙蒙亮。
工地门口的搅拌机还没开动。
陈小虎站在路边,脚底下的烟头都踩灭了两个。
远远地,看见一个人影背着个大包袱走了过来。
张铁头没穿那件脏兮兮的工装,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运动服,那是他当年练功穿的行头。背上那个包袱,裹着他所有的家当。
他走到陈小虎跟前,把背上的包袱往上提了提。
“咋样?想通了?”陈小虎看着他的眼。
张铁头嘿嘿一笑,那大黄牙在晨光里格外显眼。
“想通了。昨晚我跟工头说了,我不干了。那安全帽我也给挂回去了,算是给这几年画个句号。”
他说着,伸手拍了拍陈小虎的肩膀,劲道不小。
“虎子,我把这饭碗都给砸了,跟着你干这没影的事儿。你可记住了,你要是真能把班子搞起来,那咱就有肉吃。你要是搞砸了,把班子搞黄了,我可跟你没完,到时候我就赖你家吃饭去。”
陈小虎心里头一热,伸出手,紧紧握住张铁头那满是茧子的手。
“铁头哥,放心。只要有我一口干的,绝不让你喝稀的。”
“走!回去练功!”张铁头大手一挥,大步流星地往车站走去,“好久没压腿了,这腿都有点硬了,回去得好好踢踢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走在那尘土飞扬的土路上。前头是县城的老街,后头是正在崛起的高楼。
永庆班的人马,算是凑齐了两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