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张铁头接回家,陈小虎连口热乎饭都没顾上吃,把人往那一摞,让爷爷先看着,自个儿转身又去挤那趟进城的班车。
这回要去的地方是城里的一处老居民院。
那是那种八十年代盖的筒子楼,红砖墙,这就年久失修,看着有点斑驳。院门口那棵大槐树下头,坐着几个老太太在那剥豆角。
陈小虎刚进院门,就闻着一股子樟脑丸混着花露水的味儿。
顺着那味儿往里走,一楼的一个小院坝里,白奶奶正坐在那马扎上。
她跟前拉着几根绳子,上头搭着两根长长的白布条子,风一吹,那布条子就忽悠忽悠地动。那是唱戏用的水袖,洗得发白,但在太阳底下看着特别干净。
白奶奶手里拿着个那种老式的熨斗,那是以前装炭火的那种,现在早见不着了,她是拿它当个压板使,正在那把水袖上的褶子一点点压平。
“白奶奶。”陈小虎喊了一声。
白奶奶手底下动作一顿,抬起头。她今儿个没戴那老花镜,眼睛眯缝着,看清是陈小虎,那脸上褶子一下子就笑开了花。
“哎哟,我说今儿个这喜鹊咋老在树上叫唤呢。”白奶奶把手里的熨斗往旁边一搁,拍了拍围裙上的灰,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你爷爷那个人,我是摸透了,不到最后一步他不愿张嘴,但他要是认准了的事,九头牛也拉不回。”
陈小虎挠挠头:“白奶奶,您啥都知道了?”
“能不知道吗?你们在省城折腾那么大动静,又是比赛又是上报纸的。”白奶奶站起身,腿脚看着还挺利索,“班子要重组了?”
“是。爷把铜钥匙给我了,班子得支棱起来。李师傅和张铁头我都接回去了,现在就缺您这尊大佛。”
“啥大佛,就是一老太婆。”白奶奶嘴上这么说,眼睛却亮得跟灯泡似的。她把那刚晒好的水袖小心翼翼地收下来,叠得整整齐齐,“班子该回来了。我也没啥别的要求,就是这老胳膊老腿的,还能再唱两年,别让这身手艺跟着我进棺材就行。”
正说着,屋里走出来个中年妇女,那是白奶奶的女儿,手里端着杯水。
“妈,谁来了?”女儿看着陈小虎,愣了一下,“这不是……小虎吗?”
“是这孩子。”白奶奶把水袖往那一放,转身就往屋里走,“你们先坐着,我进屋收拾收拾。”
陈小虎赶紧站起来:“白奶奶,我不急,您慢点。”
白奶奶进了屋,那个背影看着挺急切。
女儿看着这一幕,叹了口气,把水递给陈小虎:“小虎啊,你这是要接我妈走?”
“姐,我是来请白奶奶回班子帮忙的。那边缺个懂行的把把关。”
“我就知道拦不住。”女儿摇摇头,脸上带着点不舍,又有点无奈,“她这一阵子老做梦,梦见以前在台上的事。醒来就对着镜子比划。我就知道她心还在戏台上。你要是接她走,我也就不说啥了,就是隔三差五得让她回来看看,别把老命搭进去就行。”
这时候,白奶奶拎着两个大包袱出来了。
那包袱是那种老蓝布的,看着沉甸甸。她把包袱往桌上一放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这都是我压箱底的家当。”白奶奶指着其中一个,“这里面是几身戏服,虽然是旧的,但也洗得干净。还有一个……”她手在那包袱里掏了掏,摸出一个小锦盒。
打开一看,是一副银耳坠,做工挺细,是那种老样式的梅花扣。
“这耳坠……”白奶奶眼神有点直,手在那上面摸了摸,“是你姥姥……哦不,是我当年刚进班子时候,你师祖赏的。一直留着,没舍得戴。今儿个拿出来,也是时候见见光了。”
陈小虎眼圈一热,没接话。
白奶奶把锦盒盖上,往兜里一揣,转身冲着女儿招招手:“行了,别哭丧着脸。我去唱戏,又不是去受罪。那是去干我喜欢的事。想我了,你就去县城看我演出,给你留前排座。”
女儿走过来,帮白奶奶理了理衣领:“妈,那您路上慢点。药我都给你装包里了。”
“知道知道,操心病。”白奶奶嘴上硬,手却抓着女儿的手背拍了拍。
出了楼院,外头的日头挺大。
到了长途汽车站,人挺多,吵吵嚷嚷的。
白奶奶背着个包袱,手里还拎着一个,那步子迈得比陈小虎还快。
上了车,找到座。
白奶奶把包袱往怀里一抱,身子靠在椅背上,透过车窗玻璃往外看。她女儿还站在站台上,手在那挥着。
白奶奶也把手伸出来,挥了两下,那动作挺干脆,没半点拖泥带水。
车子发动了,慢慢开出车站。
陈小虎看着白奶奶那侧脸,那眼神虽然看着窗外,但那嘴角是抿着的。
“白奶奶,您放心,回去肯定给您安排个好住处。”
白奶奶回过神,把视线收回来,看着陈小虎,忽然眼神里带了点别的意思。
“小虎啊,有件事儿,我得问问你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那丫头……萧萧,你还联系着没?”
陈小虎正喝水呢,差点呛着。他一愣:“联系着呢。她在成都读大学,平时没事也发个信息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白奶奶点了点头,意味深长地看了陈小虎一眼,“那丫头是个明白人,心里有你。你也别光顾着戏,把人家晾凉了。等班子立起来,有点空了,你也该去看看人家。”
陈小虎脸有点发热,低头摆弄着那个帆布包:“知道了,白奶奶。等过阵子忙完这头一场戏,我就去看看。”
白奶奶嘿嘿一笑,闭上眼,把那包袱抱得更紧了些:“行,心里有数就行。我也乏了,眯一会儿。到了叫我。”
车子在公路上颠着,陈小虎看着窗外飞过去的树影子,心里头盘算着。
人齐了。下一步,就是那个破戏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