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化馆在县城的老城区，那是原先的一座老庙改建的，后来又翻修了几次，看着有点四不像。门口挂着两块白底黑字的牌子，大铁门敞着，看门的大爷正拿着个收音机听评书。
陈小虎紧了紧衣领，把那个装着重组材料和获奖证书复印件的文件袋攥在手里，迈步走了进去。
馆长办公室在三楼。
这楼层不高，但那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陈小虎敲了敲那扇虚掩着的木门。
“请进。”
里头传来一声应答，听着挺和气。
陈小虎推门进去。这办公室不大，但收拾得利索。办公桌后面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圆脸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看见陈小虎进来，那张脸上的肉都挤到一块去了，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。
这就是钱馆长。
“你是……陈小虎？”钱馆长放下手里的茶杯，也没起身，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“坐坐坐。我看过你的材料，省城回来的大明星嘛。”
“钱馆长您过奖了。”陈小虎坐下半个屁股，把文件袋轻轻放在桌上，“我是永庆班陈德厚的孙子，这次来，是想跟馆里汇报一下班子重组的事。”
“好事，这是大好事啊。”
钱馆长嘴上说着好，手却没那么快去拿那个文件袋。他先把桌上那个暖水瓶提起来，给陈小虎面前的一次性纸杯里倒了点水。那水有点浑，也没开水的热乎气，看着像是暖瓶里存了一上午的。
“现在上面提倡复兴传统文化，民间剧团这块，咱们县里一直也是支持的。”钱馆长坐回椅子上，终于伸手在那个文件袋上拍了拍，“你爷爷那辈人，我是知道的，那是真把式。现在你能把这一摊子再支起来，不容易。”
陈小虎心里稍微松了口气。这开头听着挺顺，没给咱摆脸色。
“谢谢馆长支持。这不，班子人齐了，我们就想把那旧剧场利用起来。那地方本来就是唱戏的地界，闲着也是闲着，我们想……”
陈小虎话还没说完，钱馆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。他摆了摆手，打断道：“剧场的事，我也正琢磨呢。那地方虽然旧，但产权在馆里，这一时半会儿也不好随便让人用，你说是不是？”
陈小虎心头一紧，赶紧接话：“馆长放心，我们就是用那个空场子，水电费我们自己交，维修我们也负责，绝不给馆里添麻烦。”
钱馆长端起茶杯，吹了吹上面的浮沫，抿了一口。
“小陈啊，你听我说。”
他把茶杯放下，身子往前倾了倾，那眼神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劲头，嘴上却还是笑呵呵的。
“场地的事，文化馆不是不能给。你们想复兴永庆班，这是好事，我们肯定扶持。但是呢，这有个程序问题。”
“程序？”
“对。”钱馆长伸出两根手指，“这剧场是公家的资产。你们要用，名分上得过得去。我的意思是，你们班子可以演，剧场的使用权也可以批，但是这对外宣传、挂牌子，得挂‘文化馆地方戏演出团’的名头。”
陈小虎愣住了。
那一瞬间，他甚至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。挂文化馆的名头？
“馆长，您的意思是……不叫永庆班了？”
“哎，也不要这么死板嘛。”钱馆长摆摆手，像是教导不懂事的学生，“永庆班那是老黄历了，现在讲究的是规范化管理。挂文化馆的名头，那叫‘馆办团’。这演出证好办，上面检查也好交代，这叫背靠大树好乘凉。戏还是你们唱，人还是你们那帮人，就是个称呼变了，有啥关系？”
陈小虎看着钱馆长那张笑脸，只觉得嗓子眼里堵了团棉花。
这哪是没关系？
名不正则言不顺。要是挂了文化馆的名，那这还是爷爷守了一辈子的永庆班吗？那不就成了给文化馆打工的临时工？
“钱馆长，这怕是不妥。”陈小虎咬了咬牙，声音有点硬，“我们这次重组，打的就是恢复永庆班老字号的旗号。要是名头都改了，那老艺人们心里头过不去，这班子也没法带。”
钱馆长脸上的笑意淡了点。
他拿起桌上的那份文件，也没翻开看，就在封面上摩挲了两下。
“小陈啊，年轻人要有大局观。这名头是个虚的，把场子拿在手里才是实的。你现在要是出去找场子，哪有那么容易？还得花钱租，还得求爷爷告奶奶。文化馆这可是免费提供，就这一个条件，你自己掂量掂量。”
这话里软中带硬，那意思再明白不过：答应就给场子，不答应就啥也没有。
陈小虎没接话。
办公室里的挂钟在那儿“咔哒、咔哒”地走。钱馆长也不催他，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这就是在下逐客令让他考虑了。
“馆长，这事儿我不敢自个儿做主。”陈小虎站起身，把文件袋又拿了回来，“我得回去跟老班主，还有班子里的人商量商量。”
钱馆长这回没拦他，站起来送客，一直送到办公室门口。
“行，商量是应该的。”钱馆长拍了拍陈小虎的肩膀，那力道不轻不重，“小陈啊，机会不等人。我是看你是个好苗子才跟你说这些。想好了赶紧来找我，别让我这办公室的门还得一直给你开着。”
陈小虎点了点头：“那我就先回去了。”
出了文化馆的大门，外头的阳光挺毒，晒得柏油路有点发软。可陈小虎觉得浑身发冷。
他一路没停，直接回了旧剧场。
还没进门，就听见里头张铁头正在那练嗓子，吼得那叫一个震天响。
“虎子！咋样了？”
张铁头看见陈小虎进来，把手里的砖头一扔，几步跨过来，“那姓钱的没给你脸色看吧？场子啥时候能腾？”
李有才正拿着个扫帚在扫台子上的灰，这时候也停下手里的活，把眼镜往上一推，看着门口。
白奶奶也凑了过来，手里还拿着那半截水袖。
陈小虎走到舞台边上，一屁股坐在那破烂的音箱箱子上，把那个文件袋往地上一扔。
“要场子，有个条件。”
“啥条件？”李有才问，“要钱？那可没有。”
“不要钱。”陈小虎抬起头，看着头顶那块刚挂上去的旧横幅，“他说，要用剧场，就得挂文化馆的名头。咱们永庆班这块牌子，得摘下来，换成文化馆演出团。”
“啥？！”
张铁头那嗓门一下子炸了，“那不成了给公家打工？那还是咱永庆班吗？”
他气得脸红脖子粗，在地上转了两圈，一脚踢在旁边那堆烂幕布上，“这姓钱的，这是要摘咱的根啊！挂他的名头，那不等于给人家做嫁衣裳吗？老子不干！”
李有才没说话，只是把手里的扫帚慢慢靠在墙边，叹了口气：“这就是给咱们出难题呢。这名分要是没了，咱这重组还有啥劲？”
陈小虎看着大家伙儿的脸，心里头那个火苗子，虽然被钱馆长那盆冷水浇了一下，但还没灭。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“爷还在家等着信儿呢。这事，得让爷拿主意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