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旧灯泡悬在桌子上方，电流不稳，滋啦滋啦地响，晃得人眼晕。
桌上摆着个搪瓷茶缸，里头的水早凉了，泡着的茶叶梗子都沉了底。
五个人围着那张掉漆的办公桌，像是在研究什么难解的棋局。其实议题就一个：文化馆那个条件，接是不接？
屋里静了有半分钟，李师傅先开了口。他手里卷着根烟，也没点，就在桌面上那一层灰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搓着。
“我说两句。”
李师傅嗓音有点哑，透着股子无奈，那是看了半辈子大门琢磨出来的理儿，“咱们现在是要啥没啥。没场子，没行头，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成问题。文化馆那是公家，人家给场子，要个名头，这生意……我看能做。”
他抬头看了看众人，叹了口气，那脸上的褶子都耷拉下来：“名头那是虚的，戏唱出来才是实的。先把场子占住，把戏唱热了，到时候名声响了，这名头是谁的，那还不是明摆着？咱们先把身子缩一缩，没坏处。这就叫忍一时风平浪静。”
这话一出，屋里静了几秒。
“放屁！”
旁边传来一声脆响。白奶奶把手里的茶缸往桌上一顿，那力道大，里头的凉水晃荡着洒出来半截，溅在桌面上。
“老李，你这是老糊涂了！”
白奶奶那张脸板得死紧，眼角的皱纹都在抖，“永庆班三个字，那是师祖当年拿命换来的！那时候班子遭难，师祖为了保住这块招牌，大冬天给人磕头磕出血来。现在咱们为了个破场子，就把祖宗的姓给改了？”
她眼眶发红，指着门外那黑洞洞的剧场：“咱们要是挂了文化馆的牌子，那师祖牌位上写的是啥？文化馆演出团之位？师祖在地下能安生？这不仅是名头，这是咱们的脸！”
这话重，像石头砸在人心上。
张铁头正蹲在墙角啃馒头，听这动静，也不啃了。他左右看看，挠了挠头皮，那头发乱得像鸡窝，一脸的为难。
“那个……我说句公道话。”张铁头把馒头往怀里一揣，嘿嘿笑了两声，“白婶说得在理，这名头是咱的根。可李叔说得也没错，没场子咱在哪唱？要不……咱先演几场，牌子挂个一半？或者咱就硬着头皮演，看文化馆能把咱撵出来不？”
“胡扯。”
一直没说话的爷爷陈德厚，这时候把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一杵。
那声音不响，但很有分量，像是个定音锤。几个人的目光全聚了过去。
陈德厚坐在阴影里，脸上沟壑纵横，那双眼皮耷拉着，看不清眼神。他慢慢从兜里摸出烟袋锅子，但是没装烟，就那么捏着，像是捏着个把柄。
“这事儿，没得商量。”
陈德厚声音不高，但那是铁板上钉钉，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，“名头是底线。永庆班就是永庆班，换个字，那就不是永庆班了。咱们要是今天把名卖了，明天班子也就散了。心散了，戏就没法唱。”
他抬起头，那目光落在陈小虎身上，浑浊却有力：“小虎，你记住，班子可以穷，可以没场子，但脊梁骨不能断。这名头要是丢了，咱们就真成野班子了，那是没家的孩子。”
陈小虎抿着嘴，只觉得嗓子眼发干，点了点头：“爷，我明白。”
“至于场子。”
陈德厚把拐杖往怀里一收，身子往后一靠，“那是另外一回事。钱馆长不给，那是他的事。咱们要，是咱们的理。公家的地方，也不是他一家说了算。这事不用急，再想办法。”
这会开得沉闷，像压了块大石头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散会的时候，外头月亮都被云遮住了，黑灯瞎火的。
陈小虎送白奶奶回住处。那是临时租的一间小偏房，就在剧场后头的小巷子里，环境不好，潮气重。
路上铺着石子，踩得脚底板生疼。两人走了一路，谁也没吭声。
快到门口的时候，白奶奶忽然停下脚步，转头看着陈小虎。
“小虎啊。”
她声音软了下来，没了刚才在屋里那股子火气，反而带着点老太太特有的絮叨，“你别嫌奶奶今儿个说话冲。咱们干这行的，那是凭本事吃饭。要是连个名头都保不住，咱们这几把老骨头回来干啥？不如就在家带孙子。回来，就是冲着这块牌子。”
“白奶奶，我知道。”陈小虎扶着她的胳膊，感觉那胳膊细得像根柴火，“您放心，这牌子挂定了。谁也摘不下来。”
“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白奶奶拍了拍他的手背，叹了口气，“回去吧，你也累一天了。这日子苦是苦点，但只要名还在，魂就在。”
把白奶奶送进屋，陈小虎一个人往回走。
这一夜，他是真没睡踏实。脑子里一会儿是钱馆长的笑脸，一会儿是白奶奶那发红的眼眶，还有爷爷那根杵在地上的拐杖。
第二天一大早，天刚蒙蒙亮。
陈小虎揣着那张名单，准备去县城另一头看看。听说那边有个废弃的旧仓库，以前是纺织厂的，寻思着要是实在不行，先把那地方租下来当个临时场子。文化馆那条路走不通，得赶紧想后路。
走到县文化馆那条街口，正好碰上赶早市的人群。卖油条炸糕的，吆喝声一片，热气腾腾。
陈小虎正低头想着事，脑子里那是乱糟糟的一团，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。
“小伙子，借问个路。”
陈小虎一抬头，看见跟前站着个中年男人。
这人看着四十来岁，穿一身笔挺的中山装，那扣子扣得严严实实，手里提着个黑公文包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但这脸看着挺生，不像本地人，皮肤白净，有点书卷气，眼神挺亮。
“您问吧。”陈小虎收起心思。
“这县文化馆的剧场，是不是在前面？”男人笑着问，那笑挺和善，不带那些个官架子。
“对，就在前头左拐。”陈小虎指了指路，“那大门敞着呢，好找。”
“哦，那是好事。”
男人点了点头，又上下打量了陈小虎一眼，目光在他那双练功鞋上停了一下，“我看你这精气神，像是练过？是唱戏的？”
陈小虎愣了一下，点了点头：“我是永庆班的。咋了？”
“永庆班？”
男人眼睛一亮，那眉毛都扬起来了，“这就巧了。我听说永庆班要重组，正想来看看。没想到这就碰上正主了。”
说着，他伸出手，那手劲儿还挺大，握了握陈小虎的手。
“自我介绍一下，我姓赵，单名一个‘正’字。刚调来县里，分管文化这块。今儿个没事，就想过来看看这老剧场还在不在。”
陈小虎脑子里“嗡”的一下。
分管文化？那不就是文化局的副局长？
他赶紧把手往裤腿上擦了擦，那是刚才吃油条沾的油，重新握住对方的手：“赵局长好！我是陈小虎，永庆班班主。您这……这是微服私访来了？”
“啥私访不私访的。”
赵正笑了笑，摆摆手，那动作挺随和，“就是想看看咱们县里的老宝贝还在不在。我看过你在省城比赛的视频，那出《御河桥》唱得有味道。走，小陈班主，你也别指路了，带我进去转转？”
陈小虎看着这个穿中山装的新领导，心里头那个念头忽然就冒出来了：这会不会是个转机？
他没多想，赶紧点头，侧过身子让路：“哎，好！您请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，朝着那扇大铁门走去。日头正好照在文化馆的牌子上，反着光，晃得人眼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