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穿中山装的中年人站在剧场大门口，日头从他背后打过来，把那身衣服照得笔挺。
“自我介绍一下。”
他伸出手，那手掌宽大，指节上并没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子，反而有着一股子练家子的利落劲，“我叫罗建国，刚调来县文化局当副局长。今儿个路过，听说你们永庆班要重组，我是来看个热闹。”
陈小虎赶紧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，握住那只手：“罗局长，我是陈小虎。您里边请。”
罗建国点了点头，也没那种当官的架子，抬脚就进了剧场。
里头光线暗，那股子霉味儿还没散尽。几张破椅子横七竖八地躺着，像是几具遗骸。
罗建国也不嫌脏，背着手在过道里慢慢走。那步子迈得不紧不慢，眼睛却没闲着，四处打量。
走到台口，他忽然停住了。
他伸出手，在那舞台边缘的实木把手上摸了一把。那上头积着厚厚的一层灰，但他没缩手，反倒用手掌顺着那木头的纹路慢慢地搓了下去。
“这木头……怕是有四五十年了吧？”
罗建国拍了拍手上的灰，那动作不像是嫌弃，倒像是在拍掉岁月的尘土，“这是老楠木，现在想找这么正的料，那是找不着了。这戏台子，是个宝贝。”
陈小虎站在后头，心里头稍微松了口气。行家一伸手，就知有没有。这罗局长，看来不是那种只看文件不看戏的官。
“罗局长好眼力。”陈小虎接了一句，“这戏台子是师祖当年亲手监工盖的，那会儿木料都是从山里一根根拖出来的。”
罗建国回过头，笑了笑，那笑意里头带着点回味：“我是成都人。小时候，我爷爷常带我去看川剧。那时候没电视，也没手机，最大的乐子就是钻戏园子。那时候我就爱看变脸，那一甩头，一张脸，看得心里头直痒痒。”
他说着，眼神忽然有点发直，像是想起了那会儿的锣鼓声，“后来工作调来调去，去过北方，也去过沿海，这戏看得就少了。一晃二十多年，这心里头老觉着缺了块啥。”
陈小虎没插嘴，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罗建国收起那股子感慨，目光重新落在陈小虎身上，变得锐利了几分。
“小陈班长，今儿个我也不跟你绕弯子。”
罗建国把手揣回兜里，语气正了正，“关于这剧场场地的事，我听老钱说了。文化馆有文化馆的难处，也有他们的规矩。我虽然刚来，但这事我可以帮你们问问，能不能通融，那是后话。”
陈小虎心头一跳，刚想说话，罗建国摆手拦住了他。
“但是，这得有个前提。”
罗建国指了指这空荡荡的舞台，“我是个戏迷，但我现在坐在这个位子上，就得对公家的资源负责。我得看看，这永庆班到底还有没有当年的那股子气性，到底还有没有真东西。要是这班子是个空壳子，那这老戏台子，给它糟蹋了。”
陈小虎听明白了。
这罗局长是个明白人。他不看你材料，看你戏。
“罗局长，您这话透亮。”陈小虎挺了挺胸脯，“我们不为别的，就为证明这戏还能唱。下周六，我们就在这儿演一场。您来看，给我们指教指教。”
“好！”
罗建国一拍巴掌，那声音在空旷的剧场里回荡，“爽快！那就下周六。我罗建国要是看到好戏，这场地的事，我帮你们去跑腿。要是这戏我看不上眼，那你也就别怪我不给面子。”
“一定让您看着顺心。”陈小虎应道。
送罗建国出门，一直送到大马路上。
看着罗建国那中山装的背影消失在街角，陈小虎才长出了一口气。这一趟，算是摸着门道了。
刚转身，张铁头从门房里窜了出来，像只大黑猫似的。他刚才一直躲在里头没敢出来，这会儿凑到陈小虎跟前，一脸的怀疑。
“虎子，这新来的官靠谱吗？别是那种光听响不办事的主儿。咱们要是折腾半天，他到时候两手一摊，咱找谁哭去？”
陈小虎看着张铁头那眼神，还没说话，身后传来一声咳嗽。
爷爷陈德厚不知啥时候拄着拐杖站在了后台门口。他今儿个精神头看着不错，腰板挺得直。
“靠不靠谱，看人看眼，看戏看脸。”
爷爷拿拐杖点了点地，那声音沉甸甸的，“我看这罗局长，眼里有活水。他那是真想看戏，不是来吃拿卡要的。这种人，心里头有杆秤。”
张铁头挠挠头：“那……咱就信他？”
“不是信他，是信咱们自个儿的戏。”
爷爷转头看向那漆黑的舞台，声音压低了些，“周六这场戏，那是咱们重组后的头一炮。这炮要是响了，那罗建国就是咱们自己人；要是哑了，那谁也别怪，怪咱们自个儿没本事。”
爷爷说完，转身慢吞吞地往回走，“都别愣着了。铁头，去把你的大刀擦擦。老李，把鼓拾掇利索。从今儿个起，全团排练，谁也不许偷懒。”
“知道了，老班主！”李有才在里头应了一声，嗓门挺亮。
这天晚上，旧剧场里的灯算是彻底亮堂了。
那个只有五根灯泡的吊灯，被张铁头擦得锃亮，晃得人眼晕。
舞台中央，白奶奶正压着腿，虽然年纪大了，但这股子狠劲儿还在。
李有才坐在一边，手里拿着块布，正在擦拭那面跟了他几十年的老鼓。那鼓槌子落在鼓面上，发出“咚咚”的闷响，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胸口上。
陈小虎站在舞台正中间，手里拿着那本《变脸心诀》的复印件，眼神定定的。
“都打起精神来！”
陈小虎喊了一声，声音在空旷的剧场里炸开，“下周六，这可是咱们的脸面。这戏要是演砸了，这永庆班的牌子，咱们就别挂了！”
张铁头把那把有些生锈的大刀往地上一杵，震起一片灰尘。
“虎子，你就瞧好吧！这一回，老子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，非让那罗局长把巴掌拍红了不可！”
李有才嘿嘿一笑，手里的鼓槌猛地一挥：“起——板——！”
一声脆响，锣鼓点子急促地响了起来。
这是永庆班沉寂了二十年后，再一次在自家舞台上响起的动静。
虽然底下没有观众，虽然只有五个人，但这锣鼓声里，透着一股子要把这天捅个窟窿的狠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