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往左三步！”
沈令仪的声音在石阵里撞出回音，朱子豪的匕首擦着她耳畔划过，钉进身后的太湖石。石屑飞溅。
她后背抵着冰凉的石面，眼前浮现出《九宫算经》的虚影——乾位缺角，巽位有裂，坤位青苔最厚。三息，只用了三息，她就算出朱子豪下一步会扑向哪个方位。
那蠢货果然来了。
沈令仪侧身，脚尖精准地踢中一块松动的垫脚石。石头滚进朱子豪脚底，他重心一歪，整个人往前栽去。前面不是硬地，是前日暴雨积下的泥沼。
“救——咕噜噜——”
朱子豪的呼救被泥水吞没。沈令仪没回头，指甲在身侧石壁上快速划刻。三短一长，两浅一深，裴归尘教过的暗码。位置是御花园东南角，迷踪石阵第七列第三块。
做完这些，她理了理衣襟，从石阵另一端绕出去。
云姑已经带着人围过来了。
“沈博士好身手。”云姑盯着她，眼神像淬了毒的针，“朱管事呢？”
“摔泥坑里了。”沈令仪拍拍袖口沾的灰，“云姑姑不去捞人？”
云姑脸色铁青，朝身后太监使了个眼色。两个小太监慌忙跑进石阵。
“长公主有令，今日讲经照旧。”云姑逼近一步，声音压低，“就在揽月阁西侧殿。宸妃娘娘和几位嫔妃都会来听——沈博士可要好好讲。”
这话里的威胁，傻子都听得出来。
沈令仪垂眼：“是。”
西侧殿已经布置好了。
屏风摆在最里侧，绣的是百鸟朝凤。但沈令仪知道，屏风背面有东西——上次朱明月让她“鉴赏”时，她指尖摸到了极浅的刻痕。是密文，用特殊药水写就，平日看不见，只有特定角度的光才能映出痕迹。
宸妃带着三个嫔妃进来时，沈令仪已经站在讲经台后。
“今日讲《墨经》中的光学篇。”她开口，声音平稳，“请诸位娘娘各执一面铜镜。”
云姑皱眉：“这是何意？”
“实践方能出真知。”沈令仪从袖中取出四面打磨得极亮的铜镜，递给四位嫔妃，“请娘娘们站到殿内四角。”
宸妃接过镜子，深深看了沈令仪一眼。
这位宸妃入宫七年，性子最是温吞，从不争宠。但沈令仪记得，三日前在御花园偶遇，宸妃的宫女“不小心”掉了一枚玉佩。玉佩滚到沈令仪脚边，背面刻着极小的“裴”字。
是裴归尘的人。
“现在，请宸妃娘娘将镜面斜对窗外日光。”沈令仪指挥着，“李嫔娘娘，您的镜子对准宸妃娘娘的镜面。王嫔娘娘，对准李嫔娘娘的。张嫔娘娘，对准屏风。”
铜镜依次调整角度。
殿内安静下来，只有细微的镜面转动声。阳光从窗棂射入，在四面镜子间跳跃折射，最后一道光斑，不偏不倚落在屏风背面。
云姑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但已经晚了。
沈令仪膝盖上铺着一张白纸——那是她刚才“不小心”打翻茶盏后，用来擦拭水渍的。此刻，光斑透过屏风背面的密文，将那些扭曲的字迹折射到白纸上，形成清晰的镜像。
她左手执笔，在纸上快速描摹。
右手却还在翻动《墨经》，口中念念有词：“……故景，光至，景亡；若在，尽古息……”
云姑猛地冲过来。
“沈令仪！你——”
就在云姑手指即将碰到铜镜的瞬间，沈令仪松开了握着镜柄的手。镜子坠落，她袖口滑出一小撮石粉，在镜面翻转时轻轻一抹。
“啪！”
铜镜摔在地上。
反射出的光斑瞬间扭曲、模糊，屏风上的密文影像碎成一片乱光。
“云姑姑恕罪。”沈令仪俯身去捡镜子，指尖拂过纸面——上面已经抄下了七成内容。足够了。
那些碎片化的信息在她脑中飞速拼凑：
“……癸酉年腊月，药引增至三钱……”
“……帝寝殿熏香已换，每日子时昏沉……”
“……脉象渐缓，瞳散不聚，然外视如常……”
不是血统问题。
是药。
长公主朱明月，这些年一直在给皇帝下药。用量循序渐进，让皇帝逐渐变成一具看似清醒、实则意识混沌的“活死人”。所以朝政才会渐渐落入她手，所以皇帝近年极少露面，所以——
“沈博士。”云姑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你刚才在写什么？”
沈令仪抬起头，将白纸展开。
上面画的是光线折射的示意图，旁边标注着角度和算式。
“回云姑姑，是在计算镜面反射的最佳路径。”她语气坦然，“方才讲到‘景徙，说在改为’，正需实例佐证。”
云姑盯着那张纸，又看向地上碎裂的铜镜，脸色变幻。
宸妃适时开口：“云姑姑，沈博士讲得深入浅出，本宫受益匪浅。只是这镜子碎了……”
“奴婢会命人再送新的来。”云姑咬牙道，“今日讲经就到此吧。”
嫔妃们陆续离去。
沈令仪留在最后收拾讲经台。她从袖中取出另一张折叠的纸，压在砚台下——纸上写着一串复杂的机括参数，但其中三个数字是错的。
故意错的。
云姑果然折返回来。
“沈博士落东西了。”她抽走那张纸，扫了一眼，眼底闪过精光。
“多谢云姑姑。”沈令仪低头。
“你好自为之。”云姑攥紧纸条，转身快步离去。
殿内安静下来。
沈令仪走到窗边，从怀中取出真正的密奏复刻件——那是她用袖中藏着的薄绢和特制药水，趁着镜面反射时同步拓印的。只有巴掌大，卷起来细如竹签。
宸妃的宫女“恰好”回来取落下的帕子。
帕子递过来时，沈令仪将绢卷塞进宫女掌心。宫女手指一收，帕子盖住绢卷，行礼退下。
空心佛龛就在宸妃的寝殿里。
接下来是等待。
沈令仪坐在侧殿的蒲团上，闭目养神。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，暮鼓声从远处传来。
然后，第一声爆炸响了。
“轰——！”
地面微微震动。
紧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，闷响从长公主府方向传来，夹杂着隐约的惊呼和奔跑声。沈令仪睁开眼，走到窗边。
夜色中，长公主府上空腾起黑烟。
她留下的假参数起作用了。那些数字一旦输入密库机括，会触发沈家祖上设置的防护机制——不是直接炸毁密库，而是让关联的几处压力机关失衡，引发连环爆炸。
既不会真的毁掉密库里的证据，又能制造混乱。
殿门被猛地撞开。
云姑冲进来，发髻散乱，半边脸熏得焦黑，衣袍上还有火星子。她手里握着短刀，刀尖滴着血。
“沈、令、仪。”她一字一顿，眼睛赤红。
沈令仪转过身，平静地看着她。
窗外，一道黑影掠过。有什么东西从屋檐上扔下来，“叮”一声落在窗台。
是一枚玉扳指。
羊脂白玉，内侧刻着螭纹，边缘沾着新鲜的血迹。
裴归尘的信号。
宫变，就在今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