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这天,日头挺毒。
旧剧场那扇大铁门早早地就敞开了。门口那个贴海报的架子还是从小学借来的,上头糊了一张大红纸,墨汁还没干透,那是陈小虎昨晚熬夜写的——
“永庆班重组首演,免费观看,欢迎指教。”
这字写得不算顶好,但那一笔一划里头,透着股子硬气。
也没个卖票的窗口,路人瞅见这海报,有的停下脚瞅两眼,有的摇摇头走了,以为是哪个草台班子在瞎闹腾。但也有些老街坊,那是真记着这字号的。
“永庆班?那是老陈头的班子啊!还活着呢?”
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,把篮子往胳膊上一挎,就往里头钻。这一钻,后头也就跟进了几个闲着没事的老头老太太。
等到下午两点,里头陆陆续续坐了四五十号人。
这人数不算多,连那破椅子都没坐满一半。但这四五十号人,大半都是老街坊。他们进来也不吵吵,有的看见台上供着那张“周守正师祖之位”的红纸,二话不说,先站直了,冲着那红纸鞠了个躬。
这动作,比啥宣传都管用。
后台,李有才正拿个干布子擦脑门上的汗。他今儿个穿了一身对襟褂子,看着精神。
“小虎,外头坐了不少,这第一锤子买卖,咱得敲响了。”李有才把鼓槌子捏在手里,那手有点抖,是激动的。
陈小虎正在勒头,那带子把腰勒得死紧。他吸了口气:“李叔,稳住。按咱排练的来。”
“起——!”
李有才一声低吼,手里的鼓槌子猛地往那鼓面上一砸。
“咚!”
这一声,那是从人心窝子上敲过去的。外头本来还有点嗡嗡的说话声,这一下子全没了。
大幕拉开。
白奶奶第一个上场。那一身蓝布戏服是当年的旧货,洗得发白,可穿在她身上,那股子精气神就出来了。水袖一甩,那是“唰”地一声,带起一阵风。
虽然没鲜花,没掌声,但这四五十双眼睛全盯着呢。
接着是张铁头。这家伙那是真下力气,翻跟头那是不要命。他在那不大的台子上,像个肉球一样滚来滚去,最后定住,摆个亮相,那脸上的汗珠子都甩到了台底下。
台下有个老头乐了,拍着大腿喊:“好!这武行有劲!”
陈小虎上场的时候,那是全场的压轴。
他这一嗓子亮出来,虽然还有点嫩,但那味道对了。那是永庆班特有的那种高亢里带着点沙哑的调子。
唱到《金山寺》那一折,变脸的活儿来了。
陈小虎这阵子天天练,手速那是快得惊人。一回头,红脸变黑脸;一转身,黑脸变金脸。
台下前排,有个被奶奶领来的小孩,大概六七岁,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忽然,那小孩指着台上的陈小虎,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嗓子:
“变!变!变!”
这一嗓子,把全场的观众都逗乐了。那种拘谨的气氛一下子没了,大家都跟着喊起来:“变!变!”
陈小虎心里一热,这感觉回来了。这就是唱戏要的那个味儿。他手底下一加速,最后一张脸谱那是瞬间变了回来,定格,收势。
这时候,一直坐在第一排中间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,坐直了身子。
罗建国。
他从开场到现在,脸上一直挂着笑,但那笑是客气的。唯独这变脸的一瞬间,他的眼睛亮了,身子往前探了探,那是个戏迷看到真东西时的下意识动作。
最后压轴的,是爷爷陈德厚。
老爷子拄着拐杖上台,那是老生。他今儿个没抹彩,就那一张老脸,往台中间一戳,不用演,那就是戏。
他唱的是《空城计》里的一段。嗓子虽然哑了,但这韵味,那是几十年风霜熬出来的。每一个字,都像是砸在地上有个坑。
台下那几个老街坊,听着听着,眼圈就红了。有人在那抹眼泪,嘴里念叨着:“还是那个味儿,还是那个永庆班啊。”
一场戏完,大幕拉上。
外头的日头还没落山。
陈小虎带着几个人站在台前谢幕。底下的观众没急着走,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,后来那是越来越响。
那几个老街坊围到台边,也不嫌脏,拉着白奶奶的手,扯着张铁头的衣裳,嘴里说着当年的事:“那年咱们在城南看戏……”“那会儿你师祖还在……”
那种热乎劲,让陈小虎觉得,这哪是看戏,这是认亲。
后台,罗建国走了进来。
他没带随从,就自个儿一个人。
李有才正在收拾鼓,看见罗建国,赶紧要把烟袋锅子收起来。罗建国摆摆手,先伸出手,那是两个巴掌拍在了一起。
“啪、啪、啪。”
掌声在后台那个狭小的空间里回荡。
“罗局长……”陈小虎刚要开口。
罗建国摆摆手,止住了他的话。他看着这帮人,那眼神里没那些个官场上的算计,倒是挺真诚。
“这班子,有真东西。”
罗建国指了指陈小虎,又指了指正坐在箱子上喘气的陈德厚,“刚才老班主那一嗓子,把我都听进去了。还有小陈你这变脸的手速,我在成都那么多年,也没见几个能这么利索的。”
他顿了顿,把手背在身后,“场地的事,我看不用再争了。那老剧场本来就是给戏班子留的。老钱那边我去说,这牌子,你们就挂‘永庆班’,这没毛病。”
这一句话,就像是给几个人吃了颗定心丸。
张铁头一咧嘴,想笑又不敢信,憋得脸红:“罗局长,您这话当真?不用挂文化馆的名了?”
“当真。公家的资源,那是给真本事用的。”罗建国笑了笑。
几口气松下来,李有才一屁股坐在鼓架子上,抹了一把汗:“哎呦喂,可算是活过来了。”
罗建国看了看表,往外走了两步,到了门口又停住了。
他回过头,看着陈小虎,那眼神里多了点别的意思。
“不过,我有条件。”
罗建国伸出一根手指,“你们占了这公家的场子,不能光为了自个儿唱戏挣钱。以后每季度,你们得给县里中学的学生演一场。义务演出,不收票钱。咋样?”
陈小虎一愣,随后立马点头:“罗局长,您放心。培养新观众,那是好事。我们答应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罗建国点了点头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外头的风吹进来,把后台那股子汗味和脂粉味都吹散了。
爷爷陈德厚这时候才把拐杖松开,那是捏得死紧的手。他看着罗建国走远的背影,低声说了一句:
“这人,是个明白人。永庆班,这回算是扎根了。”
陈小虎看着那扇摇晃的门,心里头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。他转头看向那把铜钥匙,那是师祖传下来的,如今,这名分算是正了。
“铁头,收拾东西!明儿个咱就把那横幅给挂正了!”陈小虎一拍大腿,那声音脆生生的。
张铁头在那头应了一声:“好嘞!这就干!”
旧剧场门口,那张红纸海报被风吹得哗啦响,底下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