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,陈小虎正在院子里帮爷爷晾晒那些个旧戏服。
这两周时间里头,永庆班也没闲着,虽然场子没定下来,但大伙儿心里头都有了底,每天就在那临时租的小院里头练功。张铁头那是把那块地砖都给踩出了印子。
电话铃响得急。
陈小虎拍了拍手上的灰,跑进屋接起电话。
“喂,是小陈吗?我是文化馆老钱啊。”
那头传来的声音透着股子热乎劲,跟上次那个公事公办的调调完全不一样,“你现在有空没?有空来馆里一趟,关于剧场那摊子事,有眉目了。”
陈小虎心里头“咯噔”一下,赶紧应道:“有钱馆长,我有空,我现在就过去。”
挂了电话,陈小虎回头看了一眼爷爷。陈德厚正坐在藤椅上抽烟,也没抬头,只是吐了口烟圈:“去吧,把字签实了。那是咱们的窝。”
陈小虎换了身干净衣裳,叫上了白奶奶,两人直奔文化馆。
到了钱馆长办公室门口,门是开着的。钱馆长正拿着抹布擦那个“先进文化单位”的奖牌呢,看见陈小虎进来,把手里的抹布一扔,脸上堆满了笑。
“来来来,小陈,快坐。”
钱馆长又是倒水,又是让座,那热情劲儿让陈小虎有点不适应。他指着茶几上早就备好的一份文件,“罗局长前两天专门为此事开了个会,批示下来了。咱们文化馆呢,坚决执行领导意见。”
他把文件往陈小虎面前一推,“剧场还是给你们永庆班用。租金嘛,象征性收点,一个月两百块,这没话说吧?主要是公家的资产,得有个进项,好做账。”
一个月两百,这在县城租个两居室都不止这个价。陈小虎心里一松,这确实是给面子了。
“那……挂名的事?”陈小虎试探着问了一句。
钱馆长把手一摆,那动作挺大方:“罗局长交代了,你们就挂‘永庆班’的名。那是老字号,咱们不能断了人家的根。只要你们演出手续合规,内容健康,馆里绝不掺和。”
这就等于全依了之前的愿。
陈小虎看了一眼旁边的白奶奶。白奶奶那张脸上虽然涂着粉,但这时候也掩饰不住那股子喜色。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那行,钱馆长,我们签。”
陈小虎拿起笔,在那份租赁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签完最后一个字,陈小虎要把笔帽盖上,结果手抖了一下,差点没拿稳。
白奶奶在旁边看着,那是眼圈一红,低声说了句:“签啊,手稳点。这比当年师祖买那旧楼还神气。那时候那是求爷爷告奶奶借钱,现在这是名正言顺拿回来的。”
签完字,出了文化馆。
陈小虎拿着那把刚领到的剧场大门钥匙,觉得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走!回咱们自己的窝!”白奶奶一挥手,那步子迈得比年轻人还快。
回到旧剧场,大伙儿早就等急了。
看见陈小虎手里晃悠的那串钥匙,张铁头那是嗷唠一嗓子:“得着了?”
“得着了!”陈小虎把钥匙往张铁头手里一扔,“以后这大门归你看。”
张铁头把钥匙攥在手里,那是狠狠地攥着,像是怕它飞了。
接下来的大半下午,五个人也没闲着,那是把剧场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。
这回扫地,那是跟之前那种心里没底的感觉不一样了。这扫的是自家的地,擦的是自家的桌子。
李师傅拿着个大扫帚,把观众席那过道扫得尘土飞扬,一边扫一边咳嗽,一边咳嗽一边笑:“这灰都呛得香。”
张铁头搬着梯子,把那块“永庆班”的旧横幅重新挂正。这回他那是看了又看,左边的角高了还是低了,都要跟底下的陈小虎确认好几遍。
“虎子,正不正?”
“左边再高一寸!对,就是那!挂稳了!”
横幅挂好,红布垂直下来,不再晃荡。
白奶奶拿着个新买的香炉,换上了三根高香,插在师祖牌位前头。那烟笔直地往上冒,像是通了天。
干完活,天色也就擦黑了。
晚饭是在剧场后台那张旧桌子上吃的。
没去大饭馆,也没整那些虚头巴脑的。就是五菜一汤,有荤有素,是从外头那家做得地道的馆子里叫的外卖。还有两瓶白酒,那是爷爷珍藏了十几年的老酒。
五个碗摆开,酒倒满。
爷爷陈德厚端起酒杯,那是看了每个人一眼。
“这一路走过来,不容易。”爷爷的嗓音有点沙哑,“班子散了又聚,场子丢了又回。今儿个这顿饭,是新班子的开张饭。大伙儿都记着,这日子是咋来的。”
李师傅端起碗,那是抿了一口,吧嗒了一下嘴:“这酒有劲。老班主说得对,得记着。以后这就是咱们的阵地了。”
张铁头那是扒拉了两口饭,嘴里塞得满满的:“这地儿还没暖气,冬天得想办法。”
“总有办法。”白奶奶夹了块红烧肉,“只要人在,啥都能攒出来。”
大家伙儿吃着喝着,气氛那是热络。虽然只有五个人,但这屋里头的暖气,比那开了空调还舒坦。
吃到一半,爷爷放下了筷子。
他把那半碗酒喝干了,然后伸手进怀里,摸索了一阵。
陈小虎正夹着花生米呢,看见这动作,筷子停住了。
爷爷掏出来的,是那个布包。那半本《变脸心诀》。
他把书放在桌子中间,就在那盘红烧肉旁边。那泛黄的封皮,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。
“班子回来了,人齐了,场子也有了。”
爷爷看着陈小虎,那眼神那是前所未有的严肃,就像是要把他看穿一样,“接下来,该干正事了。光有个空架子不行,得有真东西撑着,这永庆班才算真的立住了。”
陈小虎咽了口饭,感觉嗓子眼有点干:“爷,你是说……”
“明天开始。”
爷爷指了指那本书,又指了指陈小虎,“我教你九转连环。这是师祖留下的绝活,也是咱们班子的魂。以前你是练,这回,你是学。”
“这玩意儿难学,容易走火入魔,也容易把嗓子练废了。你怕不怕?”
陈小虎看着那本书,又看了看周围这几双眼睛。李师傅停下了喝酒,张铁头放下了碗,白奶奶那是屏住了呼吸。
“不怕。”
陈小虎放下筷子,把手在那衣裳上擦了擦,那是把手心的汗给擦干净了,“爷,您教吧。只要能把这魂留住,多苦我都认。”
爷爷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,只是拿起酒瓶,给陈小虎的碗里也倒了一杯酒。
“喝完这顿,明儿个早起。六点,我在台子上等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