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天色刚泛起那种鱼肚白,县城的大街上连卖早点的摊子都没支棱起来。
旧剧场的后台里,那是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那张破旧的办公桌上,铺着一块红布,红布上头摊开着那本泛黄的《变脸心诀》。旁边放着个香炉,那是白奶奶昨天新买的,里头插着一根细香,烟笔直地往上冒。
爷爷陈德厚站在桌边,手里拿着根火柴棍,那是刚划着了还没扔的。他看着那烟,没说话。
陈小虎站在他对面,大气不敢出。
“坐。”
爷爷把那根火柴棍扔进垃圾篓里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陈小虎坐下,眼睛盯着那本书。书页卷边了,上头密密麻麻全是字和图,看着就让人眼晕。
“九转连环。”
爷爷伸出一根手指,在书页上点了点,那指甲盖上有着竖纹,“很多人以为,这九转连环,就是变九张脸。一张接一张,变得快,变得多,那就是本事。”
他抬起眼皮,看了陈小虎一眼,“那是放屁。要是光比变脸多,那去演杂技团好了,要咱们这戏班子干啥?”
陈小虎没敢接茬,只是点了点头:“爷,那是啥?”
“是气。”
爷爷把手收回来,背在身后,“九是虚数,连环才是真。啥叫连环?脸跟脸之间,不能断。不是这张脸没了,那张脸出来了,那是两截子死肉。真正的变脸,每一变都要连着气走。气不断,戏就不断。”
说着,爷爷忽然把手伸进了袖子里。
那一瞬间,陈小虎觉得爷爷的眼神变了。那种平日里的老态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光。
“看着!”
话音未落,爷爷的手在脸前头一晃。
“刷!”
红脸。
再一晃,“啪!”黑脸。
紧接着,那手就像是在脸上跳舞一样,左边一抹,右边一甩,中间一抖。那脸谱就像是流水一样在他脸上流过去。红、黑、白、金、蓝……
快,太快了。
陈小虎连眨眼都来不及。九张脸谱,在他眼前翻飞,中间没有一丝停顿,也没有那种变完一张还要缓口气的间隙。
最后,爷爷的手一定,那张原本的素脸又回来了。
整个过程,连半分钟都不到。
爷爷呼出一口气,那口气长长的,像是一根线。
“这就是连环。”爷爷坐回椅子上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刚才那九张脸,是一口气变出来的。气要是断了,脸就僵了,那就是画皮,不是变脸。”
陈小虎看得是目瞪口呆。以前也看过爷爷变脸,但从来没觉得这么可怕。那种流畅感,就像是那脸谱本来就是活的,在爷爷脸上排队走路一样。
“爷,这……这咋练啊?”陈小虎觉得自己舌头有点大。
“先练转。”
爷爷把书翻了一页,指着上头的一个图。那图画着一只手,手腕上画着好几个圈。
“转腕、转身、转眼神。这三转,是九转连环的地基。你先把这手腕子给我练活了。”
爷爷站起身,走到陈小虎身边,“手伸出来。”
陈小虎伸出右手。
爷爷抓住他的手腕,那手上劲道大,捏得陈小虎骨头都疼。
“手腕子是死肉,得练活了。变脸那一瞬间,全靠手腕子那一下抖劲。抖得不对,脸谱挂不住;抖得太硬,脸谱扯不下来。”
爷爷松开手,“今儿个,你就练这一个动作。转腕。顺时针三百圈,逆时针三百圈。中间不许停。”
“三百圈?”陈小虎看了看自己的手腕。
“咋?多了?”爷爷斜了他一眼,“多啥多。等到你上台的时候,这手腕子要比你的脑子还快,那才算入门。练!”
陈小虎没办法,只好把手架在桌子上,开始转。
一开始还觉得行,手腕子那是哗哗转得飞快。
转了个百十来圈,那手腕子就开始发酸了。那种酸,是钻进骨头缝里的酸,像是有人拿着小锤子在里头砸。
“爷,酸了。”陈小虎忍不住说了一句。
爷爷坐在旁边抽烟,眼皮都不抬:“酸就对了。不酸那是你没练到位。酸过就不酸了,接着转。”
陈小虎咬着牙,接着转。
那日头一点点升高,后台里的灰尘在阳光里跳舞。
李师傅在外头扫地的声音,唰、唰、唰,听得人心里烦躁。
张铁头练功摔跟头的动静,砰、砰、砰,震得地板都在抖。
陈小虎的手腕子从一开始的酸痛,变成了麻木,最后都没知觉了,就是机械地在那转圈。脑门上的汗顺着眉毛往下流,流进眼睛里,杀得慌。
“手别抖!稳住!”
爷爷忽然喊了一声。
陈小虎一激灵,赶紧稳住心神。
一直练到日头偏西,那后台里的光线都暗下来了。
陈小虎觉得自己这右手已经不是自个儿的了,那就像是一截木头桩子挂在胳膊上。
“行了。”
爷爷终于开了金口,“今儿个先到这。”
陈小虎长出了一口气,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差点没滑到地上去。
爷爷走过来,拿起陈小虎那只右手,捏了捏。
“嗯,有点热乎气了。”爷爷点了点头,“记住今儿个的感觉。九转连环,不是九张脸,是一口气。那口气要是散了,你转得再快,也就是个匠人,不是角儿。”
陈小虎一边擦汗,一边点头:“爷,我记住了。”
晚上下了台,陈小虎连饭都吃得没滋味,右手拿着筷子都在抖,夹花生米都夹不住。
好容易熬到睡觉。
陈小虎躺在那行军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手腕子那是真疼,那种疼劲让他在床上烙大饼。
他索性坐起来,把那本《变脸心诀》又拿了出来。
借着外头透进来的路灯灯光,他翻到了爷爷教的那一页。
上头画着手腕的图,旁边写着“转腕”两个大字。
陈小虎盯着那两个字看,脑子里回想着爷爷白天变脸的样子。
看着看着,他忽然发现,这“转”字诀的下面,那一行竖排的小字夹缝里,似乎还有一行更小的字。
那字迹特别淡,要不是这灯光斜着打过来,根本看不见。
陈小虎眯起眼睛,把书凑近了点。
那是毛笔写的蝇头小楷,笔锋很细,但很有劲:
“转极生变,变极生新。”
陈小虎嘴里念叨了一遍,觉得这话里有话。
转到了头,就能生变?变到了头,就能生新?
他正琢磨着这八个字的意思,外头忽然刮过一阵风,把窗户吹得哐当一声。
陈小虎心里一动,下意识地把那书往怀里一合,手正好按在那个“转”字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