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周,陈小虎算是跟自个儿那两截手腕子杠上了。
每天早上鸡还没叫,他就爬起来,搬个马扎坐在剧场后台,把那袖子一撸,开始干活。
顺时针三百,逆时针三百。这还不算完,还得加上爷爷特训的“抖腕”,那手腕子要像上了发条一样,频率快得能听见风声。
到了早饭点上,几人围着那张旧桌子喝稀饭。
陈小虎右手拿筷子,那手还在那不自觉地转悠,夹个馒头半天戳不中,手抖得跟那帕金森晚期似的。
张铁头正往嘴里扒拉咸菜,一抬头看见这架势,差点没笑喷出来。
“哎哟喂,虎子,你这是咋了?这是让蜘蛛给咬了?还是在那招魂呢?瞧这手抖的,跟筛糠似的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拿筷子比划了两下,“咱这以后还要不要加个节目,叫‘帕金森变脸’,保准绝活。”
“吃你的饭。”白奶奶拿筷子敲了敲张铁头的碗沿,“懂个屁。这叫练功练到了骨子里,那是下意识地在找劲儿。你当初练翻跟头,睡觉都在床上蹬腿,也没见谁笑话你。”
张铁头被噎了一句,嘿嘿一笑,低头接着扒饭。
陈小虎没心思搭理他,只觉得手腕子那是钻心的疼。这几天,那手腕是肿了消,消了肿,现在看着比左手粗了一圈,摸上去硬邦邦的,全是死肉。
吃完饭,还得接着练。
下午的时候,白奶奶拎着个玻璃瓶子进来了。那瓶子里泡着黑乎乎的药酒,那是老中医那弄的方子,专门活血化瘀。
“小虎,伸爪子。”
白奶奶把那药酒倒在手心里,那是黑褐色的液体,一股子冲鼻的药味儿。她抓着陈小虎那只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手腕,用力搓揉起来。
“嘶——”陈小虎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疼就对了。”白奶奶手底下劲儿大,搓得那皮肉发烫,“练功归练功,别把筋骨练废了。这药酒能透进去,把那淤血给散了。师祖那会儿练功,这手腕子都不知道断了多少回,咱这还算轻的。”
有了这药酒,陈小虎觉得那手腕子像是被火烤着,但那种酸胀感倒是缓解了不少。
第七天头上。
这天早上,后台里静悄悄的。只有陈小虎手腕转动时带起的风声。
他闭着眼,心里头默念着那“转”字诀。
转极生变。
忽然,他觉得手腕子那一块不再是死肉了。那转动之间,有一股热气顺着脉门往上爬,一直爬到了肩膀,又顺着脖颈子往脸上走。
他猛地一睁眼,右手顺势在脸前一抹。
那动作不再是僵硬的“抹”,而像是一股水流过去,顺畅无比。虽然手里没拿脸谱,但他能感觉到,要是这会儿有脸谱,那绝对是粘得住、扯得下,绝不会有半点拖泥带水。
“爷,您看!”
陈小虎喊了一声。
爷爷正闭目养神呢,听见动静,睁开眼。
陈小虎站在那,手腕子一抖,那是连着转了三圈,最后稳稳停在脸侧。
“行。”
爷爷点了点头,那张严肃的脸上终于露了点笑模样,“腕转气随,这才算入了门。你那手腕子现在看着是肿的,等你练透了,那肉就会消下去,剩下的就是筋了。到时候,你想咋转就咋转。”
陈小虎长出了一口气,这一周的罪算是没白受。
“行了,既然这关过了,那就别闲着。”
爷爷站起身,把拐杖往旁边一立,“今儿个学第二招,转身。”
陈小虎一愣:“转身?”
“对。”
爷爷走到空地中间,双脚分开,与肩同宽,“九转连环,不光是手上的活,更是身上的活。你这脸要变,身得跟上。要是脸变了,身子还僵在那,那就是个木头桩子。”
他眼神忽然一利,那是猛地往右一转,身子没动多少,但这脖子一扭,眼神那是像鞭子一样甩了出去。
“观众看的是你的眼睛。”
爷爷指着自个儿的眼窝子,“眼睛转到哪,脸就跟到哪。你要是用转身把观众的眼神带活了,那你这变脸就有了魂。记住,眼神是钩子,身段是线,脸谱是鱼。别搞得本末倒置。”
陈小虎听明白了,这比转腕更难。
转腕那是练肉,这转身那是练神。
这一下午,陈小虎就开始在后台转圈。
左边转一下,定住眼神,看观众席最后一排。右边转一下,再看另一边。
练着练着,就觉得这天灵盖都在转。那眼神那是跟不上身子的节奏,一会儿就晕了,扶着那柱子在那干呕。
“晕是正常的。”
爷爷坐在那喝茶,看都不看一眼,“你那是内耳还没适应。转多了就不晕了。以前戏班子跑码头,坐船晃荡,那就是天然的练功。你现在这平地,算是享福了。”
陈小虎咬着牙,把那胃里的酸水压下去,接着转。
一直到天擦黑,陈小虎才算是把那晕劲给压下去一点。
晚上回了住处,陈小虎躺在床上,觉得自个儿还在转,连天花板都在晃悠。
这时候,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
那时候的手机还是那种直板机,震动起来嗡嗡响。
陈小虎掏出来一看,是个本地号码,但看着眼熟。接起来一听,那头传来个女声,脆生生的,带着笑意。
“喂?是陈大班主吗?”
陈小虎一听这动静,心里头那根弦忽然就松了:“萧萧?你这丫头,咋这时候来电话?”
电话那头是萧萧,那是以前县城一中的同学。前阵子她妈把她接到成都读了职校,可读着读着,到底还是惦记着戏,这不,放暑假就张罗着要回来。两家那是世交,这丫头从小就爱跟着陈小虎后面跑,说是要学戏。
“我咋不能这时候打电话?”萧萧在那边笑,“我听说你们永庆班重组了?动静挺大啊,连我们学校那个戏曲社都听说了。”
“消息挺灵通。”陈小虎把手机换了只手拿,“是有这么回事。刚把场子弄利索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萧萧声音提了调,“这不马上放暑假了吗?我也没啥事,我想回去,能不能去你们班子里学学戏?我不求当角儿,哪怕给我个跑龙套的机会也行啊。”
陈小虎愣了一下。
这班子现在虽说立起来了,但那是清一色的老爷们加个老太太,正缺个年轻人气儿。
“你真想学?那可是吃苦的事。我们这连基本功都得从头练。”
“练呗,谁怕谁啊。”萧萧在那头那是满不在乎,“我这就买票,过两天就回。到时候你可别不认账。”
“行啊。”陈小虎嘴角咧了咧,“只要你不嫌苦,来了就给你安排。”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!挂了啊,还得去上课。”
电话挂断。
陈小虎看着那手机屏幕暗下去,那是发了一会儿呆。这萧萧一来,这冷清的班子怕是又要热闹几分。
他把手机往枕头边上一扔,翻了个身,手腕子压在身下,那是又酸又胀,但他心里头却觉得踏实了不少。
“转身……”
他嘴里嘟囔了一句,闭上眼,脑子里还在那比划着那个转身的动作,直到那困劲儿彻底把人给淹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