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假第三天,日头毒得很,把旧剧场门口那块水泥地晒得泛白,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。
陈小虎正在台子上练“转身”。爷爷说了,这转身得像陀螺,还得像根钉子,转完了得定住,魂不能散。他这一上午转得头晕眼花,正扶着柱子喘气呢,眼角余光就瞥见大门口拖进来个大箱子。
那是个那种大学生用的拉杆箱,轮子在水泥地上磕磕绊绊,发出“咯楞咯楞”的声音,听着就沉。
顺着箱子往上看,是个穿着T恤短裤的丫头,头发扎了个高马尾,脸上那是汗都没擦干净,几缕发丝贴在额头上。
陈小虎一愣,手里的动作没收住,差点没把旁边那脸谱架子给带倒了。
“萧萧?”
萧萧把拉杆箱往地上一立,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小白牙:“咋的,不欢迎啊?我说了要回来学戏,说话算话。这不,考完试我就溜了。”
陈小虎赶紧跳下台子,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箱子:“你咋真拖着箱子来了?我还以为你也就是电话里过过嘴瘾。这也太沉了,装砖头呢?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萧萧把背包往肩上一挎,“全是书和换洗衣裳。学校宿舍都封了,我直接把家当都拖来了。反正县城离这也近,我就赖这儿了,管饭不?”
“管管管,只要你不嫌咱这大锅饭没味儿。”陈小虎把箱子往里一拖,“那就先给你安排个住处,咱们这条件可艰苦,没你大学宿舍舒服,那是以前道具组住的小耳房。”
“有地儿睡就行。”萧萧也不娇气,四处打量了一下这破剧场,眼神亮晶晶的,“这就当是我的练功房了。咋样,这回我不走了吧?”
进了后台,白奶奶正坐在那马扎上纳鞋底。那是给张铁头纳的,这小子这几天练功费鞋,三天磨穿一双底。
萧萧一看见白奶奶,那眼神就直了。她把背包往那一扔,几步走过去,那是二话不说,膝盖一软,直接就跪下了。
“扑通”一声,那是实打实的膝盖磕在水泥地上,听着都疼。
白奶奶手里的针一抖,差点扎了手。她把鞋底子一放,眉头一皱,脸上那是皱褶子都堆到了一块:“哎哟,这丫头干啥?快起来,地上凉,也不怕寒气入体。咱这可不兴这一套。”
萧萧没动,跪得笔直,那头低着,声音却脆:“白奶奶,我萧萧,是真心想学戏。我不怕苦,也不怕累。您要是觉得我笨,您就打我骂我。反正我不走了,我要是学不会,我就不起来了。”
白奶奶看着这丫头那股子倔劲儿,原本准备好的那几句推脱的话,愣是没说出口。
“你这孩子,真是……”白奶奶叹了口气,伸手去扶她,“我是个没耐性的,以前收过几个徒弟,都让我骂跑了。我不收徒弟,麻烦。还得管教,还得操心,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。”
萧萧顺着她的劲儿站起来,但没走开,两只手抓着白奶奶的胳膊:“那就当个使唤丫头也行。反正我就赖上您了,您走到哪我跟到哪。”
白奶奶看着萧萧那双眼睛,清亮亮的,跟那两潭水似的,透着股子机灵劲儿。她心里头一动,忽然觉得这丫头有点顺眼,像是以前在哪见过。
“行了行了,起来吧。”白奶奶摆摆手,语气那是软了下来,“想学就跟着我练。不过丑话说前头,我这人嘴毒,到时候别哭鼻子找你陈哥哥告状。”
“绝不哭!”萧萧喜上眉梢,又要鞠躬,“谢谢师父!”
“别乱叫!还没那个名分呢。”白奶奶白了她一眼,指了指旁边那个暖水瓶,“去,给我倒杯水去。嗓子都喊冒烟了。”
“好嘞!”萧萧答应得脆生生的,转身就跑去倒水,那步子轻快得像只燕子。
当晚,后台那间小耳房里,灯光昏黄。
白奶奶把萧萧叫了进去,把门带上。
她从床底下拉出来那个蓝布包袱。这包袱她平日里看得比命重,平时谁都不让碰,连陈小虎都不敢随便动。
她一层层揭开那包袱皮,里面是一对白色的水袖。
那水袖不是新的,边角有点泛黄,但洗得干干净净,叠得整整齐齐。那是杭纺的料子,透着股子柔光,那是好东西。
“这是当年我师父传给我的。”白奶奶伸手摸了摸那水袖,那是爱不释手,“我也没闺女,也没个正经徒弟。今儿个,我就把它传给你了。别给我丢人。”
萧萧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水袖,手都有点抖,像是捧着什么圣旨:“谢谢奶奶,我一定好好练。”
“别光嘴上说。”白奶奶嘴硬了一句,但眼神里那是藏不住的笑意,“穿上,比划两下我看看,把你的底子露给我瞧瞧。”
萧萧兴奋地把水袖套上。
这一穿上,她就有点找不着北了。那水袖那是软的,你要是没劲儿,它就软趴趴地搭在手上;你要是劲儿使大了,它就跟鞭子一样抽出去,收不回来。
萧萧想学着白奶奶那样甩个花,结果手腕子一僵,那袖子直接抽在了自个儿脸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萧萧捂着脸,那是愣在了当场,半边脸都红了。
陈小虎站在门口偷偷看着,差点没笑出声来,赶紧把头缩回去。
白奶奶却没骂人,反倒是走上前,抓着萧萧的手腕,给她纠正动作。
“胳膊肘往下沉。劲儿是从腰眼上来的,不是从肩膀上使的。你这就像根面条,软得没骨头。”白奶奶一边说,一边给萧萧喂招,“底子是差点,那是没开过筋。不过你这悟性还行,胜在灵。刚才那一下虽然打脸了,但那股子甩出去的劲儿是对的。”
萧萧揉着脸,那是认真地点头,眼里一点泪花都没有:“奶奶,我记住了。再来!”
练了一会儿,萧萧就累得胳膊抬不起来了,那是真不藏拙。
白奶奶让她歇着。
晚上,大家都散了,各自回屋睡下。
白奶奶拉着萧萧的手,在灯下那是看了又看。她那手指头粗粝,摩挲着萧萧那细皮嫩肉的手背,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
看着看着,白奶奶的眼神就有点直了。她盯着萧萧的脸,又低头看了看那只手,嘴里忽然嘟囔了一句。
“怪了……”
萧萧正喝着水呢,被这一声弄得一愣:“奶奶,咋怪了?我不像学戏的?”
白奶奶回过神来,把手抽回来,背在身后。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,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东西,看不真切,又像是想起了啥陈年旧事。
“你这孩子……”白奶奶顿了顿,声音低了八度,“越看越像一个人。”
“像谁啊?”萧萧好奇地问,“像我妈妈?我妈是北方人,长得高大,不像我这么瘦。”
白奶奶没接茬,只是摇了摇头,站起身来:“早点睡吧。明儿个五点起来练早功。别想那些有的没的。”
说完,白奶奶就转身进了里屋,把门给带严实了。
萧萧挠了挠头,看了看门外站着的陈小虎,一脸茫然。
陈小虎也是一头的雾水。
里屋里,白奶奶没有睡。
她坐在床沿上,没点灯。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她从贴身的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发黄的照片。
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,穿着戏服,那是当年的扮相。那眉眼,那鼻子,跟外头的萧萧那是有着七分像,连那股子倔劲儿都像。
白奶奶看着照片,看了很久,那是手指头在照片角上摩挲着。
“白秋霜啊白秋霜……”
白奶奶对着照片低声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你当年那个没要的孩子,是不是就是她啊?这都多少年了,这孽缘咋又转回来了呢?”
她叹了口气,把照片按在胸口,那是眼角有点湿润。
外头,萧萧还在跟陈小虎比划刚才那个水袖动作,嘻嘻哈哈的,完全不知道这身世里头,藏着多大的风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