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，白奶奶翻来覆去，怎么都睡不着。
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，照得屋里一片惨白。她躺在炕上，一闭上眼，就是萧萧那张脸——那眉眼，那鼻子，那嘴角翘起来的样子，跟记忆里的一个人，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她翻了个身，又翻了个身，最后还是坐了起来，披上衣裳，点起那盏煤油灯。
床底下塞着一口旧樟木箱，落满了灰。白奶奶把它拖出来，钥匙插进锁孔，咔哒一声开了。箱子里头压着些陈年物件，几件褪色的戏服，一叠泛黄的戏单，最底下，压着一本牛皮纸包着的相册。
她抽出来，一层层揭开牛皮纸，手指头有点抖。
相册的皮子都散了，用一根红绳捆着。她解开红绳，一页一页翻过去，全是黑白照片，边角发脆，有些已经粘在一起揭不开了。翻到中间一页，她的手停住了。
那是一张单人照，照片上的年轻女子穿着戏服，头戴珠花，眉眼弯弯，嘴角挂着一丝俏生生的笑。
那眉眼，那鼻子，那嘴角的弧度——跟萧萧，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白奶奶的手抖得更厉害了，指腹在那张照片上摩挲了一遍又一遍，摩挲得照片边角都起了毛。
"白秋霜啊……"她哑着嗓子，对着照片低声说，"你当年走的时候，连张囫囵照片都没给我留下。这多少年了，我咋就翻着翻着，翻出你了呢？"
第二天天刚亮，白奶奶就揣着那本相册，去了前头的旧剧场。
陈小虎正蹲在台阶上啃馒头，看见她来，赶紧咽下去："白奶奶，您今儿咋这么早？"
"小虎，你过来。"白奶奶招招手，声音有点发紧，"我给你看个东西。"
陈小虎走过去，白奶奶翻开相册，把那张照片递到他眼前："你看看，这人，像谁？"
陈小虎看了一眼，愣住了。他抬头看看白奶奶，又低头看看照片，再看看远处正拎着水袖练功的萧萧——"这……这咋跟萧萧长得一模一样？"
"你也看出来了。"白奶奶把照片收回去，贴身放好，眼圈泛红，"这是白秋霜，我妹妹，当年也是永庆班的旦角。"
"白奶奶，您还有妹妹？"
"亲妹妹，比我小三岁。"白奶奶的声音低下去，"她是班里最出挑的旦角，扮相好，嗓子好，师父们都说是天生吃这碗饭的料。那会儿台下有人专程为了看她来，一散场，后台门口挤满了人，全是来找她的。"
"那她后来……咋不唱了呢？"
白奶奶沉默了一会儿，眼神落在远处，像是透过那堵墙看见了多年前的什么："她唱得好，心也高。这变脸的手艺，团里的老规矩，传男不传女。她不服气，说凭什么男人唱得，女人唱不得。为这事儿，跟班主闹过，跟家里也闹翻了……后来，她就走了。"
"走了？"
"走了。"白奶奶的声音越来越轻，"当年她跟家里闹翻，离开永庆班的时候，萧萧她妈还没影儿呢。这一走，几十年，我翻遍了四川，也没找着她人影儿。"
陈小虎心里咯噔一下，隐隐觉得这事儿不简单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"去，把萧萧那丫头叫来。"白奶奶说。
萧萧正练得满头大汗，被陈小虎拉过来，还有点懵："咋了？我这正练——"
"丫头，你过来。"白奶奶坐在马扎上，把那本相册摊开，指着那张照片，"你看看，认识这个人不？"
萧萧凑过去，只看了一眼，整个人就愣住了。
照片上那个穿戏服的年轻女子，眉眼、鼻梁、嘴角，跟她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她伸手想摸，又缩回来，声音有点发飘："这……这是谁啊？"
"白秋霜。我妹妹。"白奶奶盯着她的脸，一字一句地说，"当年也是永庆班的旦角。"
萧萧看看照片，又看看白奶奶，半天没说话，眼眶却一点一点红了。她心里头乱糟糟的，说不上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，只觉得有什么东西，正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冒。
白奶奶没放过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。她等了半晌，忽然开口，声音平得吓人："丫头，我问你个事。你妈，姓什么？"
"姓白啊。"萧萧想也没想就答了，"我妈叫宋霞，随我姥姥的姓——"
话说到一半，她自己也愣住了。
她妈随姥姥的姓。她姥姥，姓白。
白奶奶的手，一下子握紧了，指甲掐进掌心，掐出四道白印子。
"你姥姥……叫什么？"她问，声音都在打颤。
萧萧摇摇头："我不知道。我从来没见过姥姥，我妈也不提。我问过几回，她就说，姥姥走的时候，她才七岁。"
白奶奶没有再问下去，只是把那本相册合上，抱在怀里，抱得紧紧的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哑着嗓子说："丫头，你先去练功吧。这话，咱们先撂下。"
萧萧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屋里只剩下白奶奶一个人。她翻开相册，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，一张对折的纸条从夹层里掉了出来。
她捡起来，展开一看——那上面是一行娟秀的字，写着一个地址，地址后面，还有一行小字。
"盼相见。"
白奶奶盯着那三个字，盯着那熟悉的笔迹，眼泪毫无征兆地就下来了，大颗大颗地砸在纸上。
那是白秋霜的字。是她妹妹的字。
几十年了，这张纸条就一直夹在这本相册里，她翻了无数遍，竟从来不曾翻到这一页。
"秋霜……"白奶奶把纸条贴在心口，哭得像个孩子，"你给姐留了话，姐咋就没早翻到呢……"
当天傍晚，萧萧坐在剧场门口的台阶上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。
照片上的人，眉眼、鼻梁、嘴角，跟她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她长到这么大，头一回觉得自己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——她还有一张脸，一张跟她长得一样的脸，隔着几十年，隔着不知道多远的地方，跟她相望。
她掏出手机，翻到妈妈的号码，手指悬在拨号键上，停了很久，才按下去。
电话响了好几声，才被接起来。
"喂？萧萧？"妈妈的声音从那头传来，带着点疲惫。
"妈。"萧萧的声音有点哑，"我问你个事儿。"
"嗯？"
"我姥姥，是不是叫白秋霜？"
电话那头，沉默了。
沉默了很久很久，久到萧萧以为她妈挂了电话，正要拿下来看——那头才传来一个很轻、很哑的声音。
"……妈本来想瞒你一辈子的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