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老槐树掉了一地枯叶子,踩上去咔嚓咔嚓响。
萧萧站在门口搓着手,把门口那块有点翘起来的地砖踩平了又踩,眼睛时不时往巷子口瞟。不多会儿,一辆挂着成都牌照的出租车停在了外头,车门一开,下来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。
那是萧萧妈。
比起上次见,她这回脸上显得更疲态,眼下挂着俩青黑,风衣口袋里揣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。她没急着进院子,先是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斑驳的“永庆班”木牌,站了足足有半分钟,直到司机在后头按了两下喇叭,这才回过神来,付了钱提着箱子进来。
“妈。”萧萧喊了一声,接过了箱子。
萧萧妈点点头,没多话,径直往里走。院子里几个练功的小徒弟停了手里的活,好奇地张望,被萧萧用眼神挡了回去。
白奶奶正坐在屋檐下那把藤椅上晒太阳,手里捏着个紫砂壶,眼睛半眯着。听见脚步声,她眼皮子抬了一下,看清来人后,那只举着茶壶的手猛地抖了抖,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,她却像是没知觉一样,嘴唇哆嗦着,半天没憋出一个字。
萧萧妈走到台阶下,停住了。
两个女人,一个坐在藤椅上,头发花白,背有点佝偻;一个站在台阶下,妆容精致却遮不住满脸的疲惫。风卷着地上的落叶从两人中间刮过去,谁也没先开口。
那股子静劲儿,把旁边搬凳子的萧萧都给镇住了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。
“坐吧。”白奶奶终于把茶壶搁在了小桌上,声音哑得像含着口沙子。
萧萧妈没坐那特意搬来的板凳,直接撩开衣摆,就在白奶奶对面的台阶上坐了下来。她把手里的信封放在膝盖上,两手用力地搓了搓脸,才抬起头,直勾勾地看着白奶奶。
“我叫宋霞。”她开口道,语气平得像是在念说明书,“但我妈的姓,是白。她是白秋霜。”
白奶奶身子往后一仰,藤椅发出“吱呀”一声惨叫。
“你是……秋霜的闺女?”白奶奶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,整个人瞬间塌了下去,“秋霜……她还在世?”
“不在了。”萧萧妈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,抽出一张按在鼻子上,用力擤了一下,动作一点也不优雅,甚至带着点狠劲,“肺癌,走了三年了。我随她的姓,她走的时候我才七岁,那时候我不懂,后来懂了,也就没改回去。”
白奶奶浑浊的老眼里眼泪瞬间就下来了,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,还没流到下巴就干了,又涌出新的。她颤巍巍地伸出手,想去抓萧萧妈的手,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,像是怕这是梦,一碰就碎了。
“七岁……那是她刚走的那一年。”白奶奶喃喃自语,“我找了她几十年啊,翻遍了四川也没个影儿。我一直以为她恨这个家,恨我这个当娘的狠心,这辈子都不打算认我了。”
“她没恨。”
萧萧妈说得斩钉截铁,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出来——那是几张泛黄的老照片,还有一本卷了边的笔记本。她拿起那张黑白照片,上面是个年轻的旦角,眼角眉梢全是俏劲儿,那是年轻时候的白秋霜。
“她走之前跟我说过,戏是好的,这世道也是好的,就是规矩坏了人心。”萧萧妈把照片递过去,白奶奶双手捧着,像是捧着个易碎的宝贝。
“我妈这人,心气高。那时候姥姥还在,姥姥那辈就立下死规矩,这变脸的手艺,传男不传女,说是传出去就得倒霉。我妈不认,她天天偷着练,被你们发现了,挨了多少打,那是真往死里打啊。”
萧萧妈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,声音有点飘。
“我有一次看见她后背,那是夏天,衣服一脱,全是紫黑色的伤疤,一条挨着一条,看着都让人哆嗦。她被打急了,就跟家里闹翻了,说这规矩不是人定的,是吃人的。后来她就走了,改了姓,发誓再也不回这个院子,也不让这手艺沾她的边。”
白奶奶听着,眼泪流得更凶了,喉咙里发出那种破风箱似的呜咽声:“那时候……那时候我也没办法啊,老祖宗留下的规矩,谁敢破?我要是教了她,这班子里几十号人怎么看我?我也想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可上头压着……”
“妈,她没怪你。”
萧萧妈打断了白奶奶的辩解,声音软下来了一些,“她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,她不恨这个家,也不恨你,她就是恨那个规矩。她说这行当太难,特别是对女人来说,那是真拿命在填。她让我这辈子都别学戏,别沾染这一行,安安稳稳地过日子。”
屋子里又安静下来,只有墙上的挂钟“滴答滴答”地走着。
萧萧站在旁边,大气都不敢出,她以前听白奶奶念叨过有个姑姑走得早,没想到那是她亲姥姥,而且是因为这么个原因离开的。原来这“传男不传女”的规矩,不只是这几句话的事儿,那是真真切切把人给逼走了,把亲娘女给隔断了几十年。
白奶奶捧着照片的手抖个不停,她抬起头,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萧萧,眼神里那种浑浊的东西慢慢散去,透出一股子光来。
她猛地抓住了萧萧的手腕,力气大得吓人,手指头都要掐进肉里去。
“萧萧。”白奶奶叫了一声。
“哎,奶奶。”萧萧应着。
“你妈不让你学,她是怕你吃苦,怕你像她一样。”白奶奶转头看向萧萧妈,又把目光转回萧萧脸上,声音突然提了起来,带着一股子决绝,“但我今天非要教!这规矩,它就是个吃人的老虎,今天咱们就把这牙给它拔了!”
萧萧妈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
白奶奶深吸了一口气,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:“当年我没敢护住秋霜,让她带着恨意走了。这么多年,这永庆班要是还没个女弟子学变脸,那我白翠兰死了都没脸去见她。这规矩该改改了,再不改,还得出事,还得伤人心!”
说着,白奶奶就要站起来,像是去拿什么东西。
萧萧妈没动,就那么坐在台阶上,看着白奶奶激动的样子,又看了看一脸惊讶的萧萧。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那杯泼出来的茶水都干透了。
她慢慢站起身,拍了拍风衣上的土。
“你要是真想学,我不拦你。”
萧萧妈看着自己的女儿,眼神里那种一直紧绷着的防备终于卸下来了,透出一股子无奈,还有点释然。
“但我丑话可说在前头。”她指了指那张照片,“别像我妈那样,把自己这一辈子都搭进去。戏是戏,命是命,别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‘绝活’,把日子过得不像日子。”
萧萧用力地点了点头:“妈,我知道。”
萧萧妈没再说什么,转身往屋里走。屋里堂屋的正中间,挂着几个黑白遗像,其中最大的一张,就是白秋霜。
她走到遗像前,站住了。
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,正好打在照片上白秋霜的笑脸上,灰尘在光柱里飞舞。
萧萧妈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,身子微微前倾,像是想看清母亲眼角的皱纹,又像是想听听母亲的呼吸。然后,她慢慢地弯下腰,弯成了一个九十度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那是一个很慢、很沉的躬。
直起腰的时候,她没回头,也没说什么煽情的话,只是紧了紧身上的风衣,大步走出了屋子。
白奶奶还坐在藤椅上,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照片,嘴里还在念叨着:“该改了,该改了……”
萧萧看着妈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又看了看手里的变脸面具,突然觉得手里的东西比以前沉了不少。那不仅仅是几张布料和胶水,那是几代人的不甘心和血泪。
外面的风大了起来,把院门吹得哐当作响。
萧萧紧走两步,把院门关上,插上了门栓,转身跑回白奶奶身边,蹲下来握住了老人冰凉的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