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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5章 女传人

变脸:最后的川剧传人 云中龙 1991 2026-08-03 15:19:59

供桌上的三根高香全点着了,烟气直冲房梁,呛得人鼻孔发痒。

这破旧剧场平时用来堆杂物的,今儿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,正中间摆着那张不知传了多少年的红木供桌。桌上的牌位擦得锃亮,密密麻麻写着名字,最上面那个是班祖。底下全是人,永庆班上上下下三十几口子,连平时看大门的老刘都换了身干净衣裳,挤在后头。

日头从那几个烂窗户洞子里透进来,照得空气里的灰尘乱舞。

萧萧跪在蒲团上,膝盖底下有点硬,她挺直了腰板,没敢动。身上穿着件新买的青布大褂,有点大,袖子长了半截,是白奶奶特意让去按老规矩置办的。

白奶奶坐在旁边太师椅上,手里盘着俩核桃,核桃上那层包浆被蹭得油光发亮。她今天没穿平时那身松垮的练功服,换了件深紫色的绸缎褂子,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,银簪子横插在发髻里,看着特有威严。

“吉时已到。”

大伯站在旁边喊了一嗓子,他是团里的老旦,嗓门大,震得房顶上的灰好像都往下落。

“上香。”

萧萧深吸了一口气,接旁边人递过来的香。手有点抖,但很快稳住了。她双手举过头顶,对着那排牌位拜了三拜,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。香灰掉下来一点,落在香炉边上,没散。

“敬茶。”

旁边的小师弟端着茶盘上来,茶碗里飘着热气。萧萧端起茶碗,稳稳当当地举到白奶奶面前,膝盖往前挪了半步。

“师父,请喝茶。”

这两个字喊出来,周围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
白奶奶手里的核桃停了。她看着萧萧,眼神里带着股子审视,又透着股子复杂的滋味。过了好几秒,她才伸手接过茶碗,没急着喝,先是放在鼻尖闻了闻,然后抿了一小口。

茶有点烫,白奶奶却像是没感觉,咽下去之后,把茶碗重重地搁在桌上。

“行了。”

白奶奶的声音不响,但每个人都听清了。

“从今儿起,你就是我白秀英的徒弟。进了永庆班这道门,生是永庆班的人,死是永庆班的鬼。这手艺我不白教,你也别白学,得对得起这身衣裳,对得起上面那些老祖宗。”

萧萧头磕在地上,结结实实响了一声:“徒弟明白。”

旁边的爷爷一直没说话,背着手站在供桌边上,此时点了点头,脸上那褶子都舒展开了:“四代了。永庆班传了一百多年,全是老爷们儿磕头拜师,今儿个终于有了个女传人。上面那位师祖要是还在,看见了也得说声好。这规矩,破得好。”

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,有人点头,有人还在发愣,但大伙儿看着萧萧的眼神里都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
人群后头,萧萧妈穿着那件米色风衣,背靠着墙站着。她没往前挤,也没说话,眼眶红得厉害,手里死死攥着那个皮包的带子。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,嘴唇动了动,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,只是轻轻咬了下嘴唇。

仪式还没完,还要给师祖牌位敬茶。

萧萧起身,又要去端茶。就在这时候,人群里走出来一个人,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
是萧萧妈。

她走到供桌前,从萧萧手里接过那杯茶。大家都有点惊讶,但谁也没拦着。萧萧妈端着茶,对着那排牌位,眼神定格在“白秋霜”那个名字上——那是今儿早上刚添上去的。

她弯下腰,把茶轻轻放在牌位前的空地上,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谁。

“妈,”她低声念叨了一句,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,“这杯,是萧萧替您敬的,也是我替您敬的。”

做完这个,她没回头,转身站回了原来的位置,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角,然后就这么站着,没说要走,也没说要留。

白奶奶看着这一幕,鼻头也是一酸,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去,转头对萧萧说:“起来吧,别跪着了,地上凉。”

拜师礼散了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大伙儿三三两两地往外走,嘴里还在议论着刚才的事儿。萧萧妈一直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,才走到萧萧面前。

“以后……”萧萧妈张了张嘴,看了一眼旁边的白奶奶,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,“以后多照顾自己,别太倔。”

说完,她摸了摸萧萧的头,转身走了。

萧萧看着妈妈的背影,想叫住她,却觉得嗓子眼堵得慌。

后台的化妆间里,白奶奶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红布包。布包看着有些年头了,边角都磨破了,上面还有几个不起眼的补丁。

她把布包一层层打开,里头是一对旧耳坠。

那不是什么金银珠宝,就是那种老式的银耳坠,做工虽然细巧,但氧化得厉害,黑黢黢的,看着不起眼。耳坠底下坠着两颗小小的珠子,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,灰扑扑的。

萧萧愣住了,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。记得刚来那会儿,她为了变脸方便,把耳朵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廉价耳环全摘了扔在一个铁盒子里,心想这辈子也不戴这些玩意儿了。

“拿着。”

白奶奶把耳坠塞进萧萧手里,那耳坠带着白奶奶身上的体温,有点烫手。

“这是你姥姥的。”白奶奶看着那对耳坠,眼神变得很远,“当年她想学变脸,家里不让,她就攒钱买了这对耳坠,说是戴着它上台,就算不露脸,也得有个角儿的样子。可惜啊,她这辈子都没能戴着它登过台。”

萧萧把耳坠握在手心里,银饰凉凉的质感硌着掌心。

“她走的时候,这对耳坠留在了家里,我给收着。”白奶奶抬起头,盯着萧萧的眼睛,那股子严厉劲儿又上来了,“今天传给你。这不仅仅是个物件,这是你的命,也是你姥姥没走完的路。”

萧萧感觉手心里的东西沉甸甸的,她张了张嘴:“师父,我……”

“别废话。”白奶奶摆了摆手,打断了她,“从明天起,练功加倍。既然破了规矩,你就得拿出点真本事来给那些人看,女人怎么了?女人一样能把这脸变得比谁都漂亮,比谁都快!”

白奶奶顿了顿,伸手帮萧萧理了理刚才跪皱的衣角,手指在萧萧肩膀上按了按,像是传过来一股劲。

“她当年没能上台的戏,你替她唱完。”

说完,白奶奶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背对着萧萧说:“把门锁好,那对耳坠收好了,别弄丢了。”

“哎!”萧萧应了一声,声音脆生生的。

化妆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。萧萧走到镜子前,捏起那对旧耳坠,对着耳朵比划了一下。镜子里的女孩,脸上还没化妆,穿着不合身的大褂,但眼睛里亮得吓人。

她把耳坠戴上了。

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垂在耳边,像是有什么东西,顺着耳朵流进了心里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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