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那股子热闹劲儿还没散，萧萧成了大师姐，一帮小徒弟跟在屁股后头喊得亲热。可陈小虎没往人堆里凑，一个人钻到后台角落，对着那面满是裂纹的大镜子，一遍遍地练着手上的动作。
他的手现在是红的，肿得跟两根胡萝卜似的，手腕子上全是勒痕。
“啪”的一声，一张脸谱扯下来，还没等完全归位，紧接着又是一“啪”。这声音急促、干巴，听着让人心烦。
“停停停！你这是变脸还是撕书啊？”
爷爷手里拿着根烟枪，也没点火，就在门槛上敲得梆梆响。他背着手走进来，眉头皱成了个“川”字。
陈小虎喘着粗气，汗顺着下巴尖往下滴，把地上的灰都砸出了小坑。他停下来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一脸的丧气：“爷爷，这九转连环练到‘转气’这一步，我总觉得这口气顶在胸口，下不去，也上不来。手腕子都练僵了，一转就卡壳。”
爷爷没急着接话，走到他旁边，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把。手底下全是硬邦邦的肉疙瘩，但这股子劲儿用得太散。
“你练的是死功。”爷爷把烟枪别在腰里，一指头戳在陈小虎脑门上，“光知道抡胳膊，不知道走心。你那脸谱换得是快，可那是硬拔下来的，不是顺出来的。缺的是活气。”
陈小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：“那我怎么办？这气到底怎么转？”
爷爷嘿嘿一笑，露出一口黄牙：“借戏练功。”
陈小虎愣住了：“借戏？”
“对，借戏。”爷爷转过身，从旁边的戏箱子里翻出一本发黄的剧本，随手扔在桌上，“光在那傻练没用，你得把自己搁在戏里头。我给你排一出《金山寺》，你演法海。”
“法海？”
陈小虎眼珠子差点瞪出来，指着剧本的手都在抖，“爷爷，您别逗我。那可是个唱做念打都吃功夫的角儿，还得要有那股子压得住台场的威严。我这才哪到哪啊？那身段、那念白，我哪拿得下来？再说了，法海是个和尚，跟我的九转连环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就是因为你没有，才要练！”爷爷脸一板，嗓门提了上来，“你知道法海这角色为啥难演吗？难就难在他得在不动声色里头变脸，还得变得让人心里发毛。这是最吃变脸功的角色，也是最能练你‘转气’的路子。”
爷爷说着，拿起剧本翻开，指着其中一折：“过来，看着这词儿。法海的每一变，那不是瞎变的，那是连着唱词走的。气随词走，词随气转，明白了没？”
陈小虎凑过去，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工尺谱，脑袋还是有点懵。
爷爷也不管他懂不懂，直接摆开了架势。他把那件旧袈裟往肩上一披，腰板瞬间挺得笔直，刚才那个佝偻的老头劲儿全没了，眼神一下子变得凌厉起来。
“看着。”爷爷低喝一声，“这句‘妖孽休走’，脚底下要踩实了，腰劲一发力，气从丹田往上冲，到了嗓子眼这儿打个转，手腕子顺势一搭，脸谱就变了。不是你用手去扯脸，是这口气把脸谱给顶开了。”
说完，爷爷做了一个示范。动作看着不快，甚至有点慢条斯理，可就在那个“走”字刚落音的瞬间，他的手在脸前虚晃一下，一张红脸瞬间变成了黑脸，那股子煞气扑面而来，把陈小虎吓得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这就是戏里头带出来的气。”爷爷把袈裟一脱，又变回了那个老头，“你现在就是光练手，没练心。你心里没戏，手上就没根。去，穿上那件袈裟，咱们从头来。”
陈小虎咬了咬牙，从箱子里翻出那件平时没人穿的戏服套在身上。衣服有点大，袖子长得遮住了手背，但他没敢嫌。
“我念一句，你学一句。气别憋着，往外送。”爷爷找了个板凳坐下，手里拿把折扇，轻轻敲着大腿打拍子，“哒，哒，哒——起！”
“老僧……在金山……”陈小虎开口，声音有点抖。
“不对！没吃饭啊？精气神！”爷爷拿扇子柄敲了敲桌子，“再大点声！那是法海，不是偷吃了灯油的老鼠！”
陈小虎深吸一口气，胸膛鼓起来：“老僧在金山，修行为哪般！”
“这就对了！走，转身！”爷爷手里的扇子猛地一敲。
陈小虎脑子里想着爷爷刚才说的，脚下顺着那股子劲儿一转，腰眼上一用劲，那股憋在胸口的气像是找到了个出口，顺着喉咙往外涌。就在转身的那一瞬间，他手腕子顺势一抬，那种熟悉的阻力感没了，“唰”的一下，脸谱顺滑地换了一张，一点磕绊都没有。
那种感觉太奇妙了，就像是那股气流真的把旧脸给吹跑了，新脸给带出来了。
陈小虎呆住了，保持着那个姿势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爷爷手里的扇子停了，眯着眼看了半天，嘴角慢慢咧开，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有门了。”
爷爷站起身，走到陈小虎身后，帮他理了理歪掉的领口，“记住这种感觉。这九转连环，说难也难，说简单也简单，就是让你学会怎么用气。你能把这出《金山寺》完整地演下来，这一半的功夫就算是到手了。”
“那我接着练？”陈小虎这时候才回过神，兴奋地搓了搓手。
“练！接着练！”爷爷重新坐回板凳上，把大腿拍得啪啪响，“刚才那句词儿没立住，再来！今儿个要是练不好这一折，晚饭你就别想吃了。”
后台里又响起了拍子的声音。
“哒、哒、哒——”
“大江东去浪淘尽……”
“错了！那是念的什么词儿？那是苏东坡，不是法海！重来！”
爷孙俩一个教得认真，一个练得起劲，那个并不宽敞的后台角落里，此时此刻仿佛就剩下这一出《金山寺》。陈小虎身上那件宽大的袈裟随着他的动作甩动，带起一阵风，吹得旁边桌上的剧本哗啦啦地翻页。
虽然距离登台还差得远，但这股子“活气”，算是真的缠上身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