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天永庆班门口的台阶都被踩秃噜皮了。
连演三场,场场爆满。最后一排坐着的,有嗑瓜子的老太太,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,还有穿着背心大裤衩的光膀子大爷。戏演到一半,那叫好声能把房顶上的灰震下来。戏散场了,满地的瓜子皮厚得像铺了层地毯,卖冰棍的老太太在门口嗓子都喊哑了,数钱数得手抽筋。
县里头不少上了年纪的人都在念叨,说那个早就没影儿的永庆班又活了,变脸还是那个味儿,没变。
这股热乎气顺着风飘得远,没两天就飘到了刘老板的耳朵里。
刘老板那天正坐在他那间宽得能跑马的办公室里喝茶。茶是极品大红袍,水是送来的矿泉水,杯子是那种薄得透明的白瓷杯。他端着杯子,看着手机里别人拍的一段视频——视频里是陈小虎在台上变脸,底下那一浪高过一浪的叫好声。
“啪”的一声,刘老板把手机扣在桌上,茶水溅出来几滴,落在红木办公桌上,他也顾不上擦。
“没死绝啊。”刘老板眯着眼,手指头在桌面上敲得笃笃响。
这时候门开了,赵局长背着手晃悠进来。他刚开了个会,脸上挂着点那种官场上特有的疲惫笑意,看见刘老板皱着眉,也没多想,一屁股坐在对面的真皮沙发上。
“怎么着,刘大老板?几千万的项目落地了,也不见你笑一笑,这脸拉得比驴还长。”赵局长半开玩笑地说。
刘老板没接他的话茬,把手机推过去:“你自己看看。”
赵局长拿起来划拉了两下,脸上的笑意慢慢就僵住了:“哟,这永庆班……动静不小啊。听说那是陈老头带起来的?”
“手续是你批的吧?”刘老板也不看他,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。
赵局长把手机放下,掏出手绢擦了擦手:“刘老弟,这话得公道说。人家那是合法重组,该办的证一个不少,该交的税一分不差。咱们这也是响应号召,扶持非遗文化,手续那是齐得不能再齐了。”
“手续齐个屁。”刘老板把茶杯重重一搁,“那剧场还是文化馆的吧?那个老罗头,把场子租给他们了?”
“是啊,半年租约,白纸黑字签着的。”赵局长点了根烟,夹在两指中间,也不抽,就那么任烟雾往上飘。
“半年……”刘老板冷笑了一声,“那是以前。现在这情况不对,这么多人往那凑,万一出点什么事,谁负责?老赵,你跟文化馆打个招呼,这租约,我看算了吧。”
赵局长手一抖,烟灰掉在裤子上,他赶紧拍了拍:“这……刘老弟,这不太好吧。合同是有法律效力的,咱们说收就收,那不是让人抓把柄吗?再说,那陈老头也是个倔驴,真要把他逼急了,天天去政府门口坐着,咱们脸上也不好看。”
“我说让你直接撕了吗?”刘老板白了他一眼,身子往前倾了倾,压低了声音,“场子是公家的,安全是不是也是公家管?你是局长,这其中的道理,还要我教?”
赵局长愣了一下,眯着眼睛琢磨了一会儿,最后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,嘴角勾起一丝无奈的笑:“行了,我懂了。这就去办。”
文化馆里,钱馆长正捧着个保温杯看报纸,电话铃突然炸响了。
一看号码,是赵局长的私人手机,他赶紧把报纸一扔,清了清嗓子接起来:“喂,局长您好!”
电话那头赵局长的声音听着有点随意,但话里的意思却像块石头:“老钱啊,听说那个永庆班最近生意不错?”
“是是是,老百姓挺捧场的。”钱馆长赔着笑。
“生意好是好事,但安全这根弦不能松啊。”赵局长顿了顿,“特别是那种老剧场,年头久了,又是木头又是电线的。咱们作为主管部门,得负起责来。你懂我意思吧?”
钱馆长额头上的汗一下就下来了。他是个明白人,这哪是让他关心安全,这是让他找茬呢。
“明白,明白!我马上安排人去检查,一定要仔细,不能留死角!”钱馆长连声应承。
挂了电话,钱馆长长叹了一口气,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,摇了摇头。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当天下午,罗建国就把陈小虎叫到了后台。
后台里,罗建国正蹲在地上绑道具箱子,看见陈小虎进来,他也没站起来,指了指旁边的板凳:“坐。”
“叔,听说文化馆那边有点动静?”陈小虎心里不踏实,开门见山。
罗建国手里没停,麻利地打着绳结,头也没抬:“是有点动静。那刘老板坐不住了,觉得抢了他生意,这是要给咱们上眼药。”
“那租约怎么办?咱们可是签了半年的。”陈小虎有点急,站起来想往外走,“我去找他们说道说道。”
“坐下!”罗建国喝了一声,把箱子往地上一墩,“租约是合同,白纸黑字盖着公章的,他们不敢明着撕。撕了就是违法,他们还没那个胆子。怕就怕在,他们不撕,能让你没法用。”
“那是想怎么着?”
“阴招。”罗建国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以后这几天,你机灵点。他们要是来查什么卫生啊、消防啊、安全啊,千万别硬顶。硬顶正中下怀,咱们得软磨硬泡。”
陈小虎心里沉甸甸的,点了点头:“记住了。”
果然,第二天一大早,天还没大亮,两辆喷着“行政执法”字样的面包车就停在了剧场门口。下来七八个人,穿着制服,夹着公文包,一脸的公事公办。
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,进门连个招呼都不打,直接掏出个仪器就开始往墙上戳。
“这灭火器压力不足啊。”瘦高个指着墙角的灭火器,那上面明明还有绿格,“不行,得换。”
“那个师傅,这是上周刚换的。”萧萧在旁边解释了一句。
“上周换的怎么了?我看日期不对。”瘦高个根本不听,刷刷在单子上记了一笔。
几个人在剧场里转悠了一圈,跟捉虫子似的。舞台上的木地板踩了踩,说缝隙大了容易崴脚;后台的化妆镜照了照,说线路老化容易短路;连厕所里的灯泡都被他们说是瓦数太高,不节能。
折腾了足足两个小时,那瘦高个从包里掏出一张早就打印好的纸,“啪”的一声贴在后台门框上。
“整改通知书。”瘦高个推了推眼镜,指着那张纸,“一共十二项,全是安全隐患。限期一周整改,整改不合格,暂停营业,封停整顿。”
说完,这帮人也没喝茶,甚至连句客气话都没有,钻上车就走了。
陈小虎站在那张整改单前,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,气得腮帮子鼓了起来。
第一条就写着:剧场内部电线严重老化,存在重大火灾隐患,需全部重新铺设,并出具第三方检测报告。
“这简直是胡扯!”陈小虎指着那行字,“这剧场上个月才刚检修过线路,怎么就老化了?重新布线那得多少钱?还得停工,明晚的戏还演不演了?”
周围几个小徒弟也跟着起哄,骂骂咧咧的。
“行了。”
白奶奶拄着拐杖从里屋走出来,看了一眼整改单,又看了看大伙儿,声音不高,但透着股子冷硬劲儿。
“骂能骂走他们?还是骂能把钱变出来?”
白奶奶走到那张单子前,伸手摸了摸那纸张的边角,像是摸着一件死人的衣裳。
“人家刀都架在脖子上了,咱们还指望人家收刀?那是做梦。想整咱们,理由还不有的是?既然说电线不行,那就换。”
“奶奶,那得多少钱啊,还得耽搁多少功夫……”萧萧在旁边小声说。
“没钱咱们凑,没功夫咱们挤。只要咱们不停练,天王老子也封不了咱们的嘴。”白奶奶说完,拄着拐杖转身就往里走,背稍微有点驼,但步子走得很稳,“都愣着干啥?干活!把梯子拿来,今天就把线换了。”
没人再抱怨。
陈小虎盯着整改单看了半天,最后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张纸抚平,确保它贴得牢。
“都听见了吧?动起来!”
后台里那种压抑的气氛一下子散了,大伙儿各自散去,找工具的找工具,搬梯子的搬梯子。不一会儿,叮叮当当的干活声就在剧场里响了起来,盖过了外面的风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