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动。”
冰凉的匕首抵在颈侧,云姑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。沈令仪甚至能感觉到刀锋压着皮肤时细微的刺痛感。
她没有躲。
只是缓缓抬起右手,摊开掌心。那枚沾着泥污和血迹的玉扳指,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“裴归尘已经进了长公主府。”沈令仪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密库爆炸的时候,他就趁乱带走了朱子豪。这扳指,是他留给我的信物。”
云姑的手腕微微一颤。
匕首停在原处,刀尖距离沈令仪的喉咙只有三寸。她盯着那枚扳指,瞳孔收缩了一瞬——那是朱子豪贴身的东西,她认得。
“你撒谎。”云姑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杀意,“世子殿下就在——”
话音未落,侧殿的门被猛地撞开。
一个浑身湿透、头发散乱的人影踉跄着扑进来,差点摔倒在地。朱子豪抬起头,脸上全是泥水,左颊还有一道新鲜的擦伤。他喘着粗气,看见云姑的瞬间眼睛一亮:“云姑!快、快抓住她!这贱人把我引到石阵里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,他看见了沈令仪手中的扳指。
也看见了云姑抵在沈令仪颈边的匕首。
朱子豪愣住了。
沈令仪没给他反应的时间。
她的目光在殿内迅速扫过——十二扇雕花窗,此刻紧闭着八扇,开了四扇。四十八支蜡烛分布在各处,火苗微微摇曳。空气在流动,从东侧开着的窗户进来,绕过屏风,在西侧形成微弱的气旋。
热量在聚集。
就在那张紫檀木案几的正上方。
沈令仪突然动了。
她不是向后躲,而是向前撞。肩膀顶开云姑持刀的手臂,同时一脚踹翻了沉重的案几。案几上的笔洗、砚台、镇纸哗啦摔了一地,那盆半满的洗笔水被她双手端起,朝着烛火最密集的方位泼了出去。
水撞上高温空气的瞬间,发出“嗤”的轻响。
白茫茫的水汽腾起,像一层浓雾,瞬间弥漫了小半个侧殿。
“咳咳!”云姑被水汽呛得后退两步,匕首在雾气中胡乱挥了一下,却只划破了空气。
沈令仪已经穿过水雾,一把扣住了朱子豪的手腕。
她的手指精准地按在他的脉搏上。
“别动。”她贴在他耳边,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在御花园采的那些‘清心草’里,混了三株‘鬼面藤’。那是炼制牵机散的主药引子。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胸口发闷,呼吸的时候喉咙里有甜腥味?”
朱子豪浑身一僵。
“你、你胡说——”
“我有没有胡说,你自己清楚。”沈令仪的手指微微用力,“牵机散的毒发作很慢,但一旦毒入心脉,大罗神仙也救不了。整个汴京城,只有我知道怎么用呼吸导引法暂时压住毒性,拖延时间找解药。”
朱子豪的脸色白了。
他想起了今天下午在御花园,确实有几株草长得特别像清心草。他当时没多想,随手就摘了。
现在被沈令仪这么一说,那种胸闷的感觉好像真的越来越明显了。
“云姑!”他声音发颤,“我、我好像真的不太舒服——”
“闭嘴!”云姑已经从水雾中冲出来,匕首再次指向沈令仪,“放开世子!”
“我放开他,他活不过两个时辰。”沈令仪平静地看着她,“你可以现在杀了我,然后看着朱子豪毒发身亡。或者,让我带他去见皇帝,用宫里的千年参吊住他的命,再慢慢找解药。”
云姑的刀尖在颤抖。
她在权衡。
而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。
很多人的脚步声。
朱明月一身玄色宫装,带着二十名持刀侍卫,踏进了侧殿的门槛。她的目光在殿内扫过——翻倒的案几,弥漫的水汽,被沈令仪扣住手腕、脸色苍白的朱子豪,还有持刀僵立的云姑。
“真是热闹。”朱明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沈令仪在她踏入门槛的瞬间,闭上了眼睛。
“书影重叠”的能力在脑海中展开。
不是看眼前,而是回溯——回溯今天清晨在密库前感受到的震动,回溯昨夜潜入皇帝寝宫时记下的梁柱结构。两幅画面在意识中重叠、对比、计算。
承重梁的受力点。
爆炸冲击波的传递路径。
砖石结构的微小位移。
她睁开眼睛,抬手指向东北方向。
“密库爆炸的震动,已经传到了皇帝寝宫。”沈令仪的声音清晰而肯定,“寝宫正殿东北角的承重梁,现在偏移了三寸。如果长公主殿下此刻在这里杀人,闹出更大的动静,那根梁会彻底断裂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朱明月。
“到时候,皇帝会被活埋在塌陷的寝宫里。而您——”沈令仪轻轻摇头,“永远也拿不到合法的继位诏书了。弑君弑父的罪名,您背得起吗?”
朱明月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她盯着沈令仪,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,第一次翻涌起剧烈的情绪。愤怒,怀疑,权衡,还有一丝被说破心思的狼狈。
殿内安静得可怕。
只有朱子粗重的喘息声,还有蜡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。
良久,朱明月缓缓抬起手。
“收刀。”
云姑咬了咬牙,匕首终于垂了下去。
沈令仪松开了扣着朱子豪脉搏的手,但依然站在他身侧,保持着随时能再次控制他的距离。
“你要什么?”朱明月问。
“让我带朱子豪去皇帝寝宫。”沈令仪说,“名义上是进行震后加固检查,实际上是用宫里的药材给他续命。我会一套呼吸导引法,能暂时压住牵机散的毒性。至于解药——长公主殿下手眼通天,总能找到的,不是吗?”
朱明月冷笑: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“您不需要信我。”沈令仪看向朱子豪,“您只需要信他现在的脉象,还有他活命的欲望。”
朱子豪连忙点头:“姑姑!我、我真的难受!让她治,先让她治!”
朱明月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。
最后,她摆了摆手。
“云姑,你贴身跟着。沈令仪每一个动作,你都要看清楚。”她转身朝殿外走去,声音飘回来,“如果世子出了任何意外——沈令仪,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。”
侍卫们让开一条路。
沈令仪押着朱子豪,云姑紧贴在她身侧,三人走出了侧殿。
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
宫道两侧点起了灯笼,昏黄的光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。沈令仪走得不快,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宫墙、屋檐、还有地上那些扭曲的影子。
她的脚步微微一顿。
现在是酉时三刻。
按照正常的日晷投影,宫墙的影子应该向东偏十五度。可她看见的影子,却向东偏了将近三十度。
偏差了三刻钟的时间。
裴归尘已经动手了——他干扰了宫中的日晷,让禁军换岗的时间出现了错乱。现在整个皇宫的防守节奏,出现了半个时辰的漏洞。
沈令仪垂下眼睛,继续往前走。
她的手心里,那枚玉扳指被握得温热。
机会来了。
在抵达皇帝寝宫之前,她必须找到那半份密奏。那是她在这场宫变中,唯一的保命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