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整改单被陈小虎抄了一份，用透明胶带大大方方地贴在后台进门最显眼的地方。
大伙儿围着看，看着看着就乐了。上面列的条目那是真狠，从墙皮脱落一直数到厕所没纸，恨不得让他们把这老剧场扒了重新盖个新的。
“这哪是让咱们整改啊，”张铁头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，那是刚卸完妆擦的汗，“这是想让咱们自己知难而退，把地儿腾出来得了。你看这一条，‘电路全面重新铺设’，这一周时间，就是神仙来了也难弄。”
“神仙弄不来，咱们弄。”陈小虎把袖子一卷，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，“既然他们想玩，那咱们就陪他们玩个大的。不仅要改，还得改得让他们没话可说。”
当天下午，一辆三轮车就停在了剧场门口，车斗里装满了崭新的线缆，还有一卷卷黑色的绝缘管。陈小虎从县里请了个专门搞水电的老电工，姓王，是个秃顶，手里拎着个大钳子，一进门就咋咋呼呼。
“哎哟喂，我说小虎啊，你这剧场以前是开黑店的吧？”王电工拿钳子敲了敲墙上那根发黑的线，“这线皮都脆得跟炸薯片似的，稍微漏点火星子，这一屋子木头架子，那还不得成烤全羊？你们胆子也是真大，敢这么用这么多年。”
“以前是穷，凑合着用。”陈小虎递过去一根烟，“王叔，这次别凑合，给换最好的。那墙里的旧线，能抽的抽，抽不动的就废弃，重新走明线，必须要横平竖直，看得见摸得着。”
“得嘞，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。这其实也是因祸得福，换了新线，以后你们开空调都不带跳闸的。”
接下来几天，剧场里跟打仗似的。
墙皮被砸开了一道道口子，陈小虎跟着王电工爬高上低，脸上蹭得全是灰。那些像蜘蛛网一样的老电线被一根根抽出来，扔在门口堆成了一座小山。新线缆顺着墙角走，每隔半米打个卡扣，整齐得跟阅兵似的。
张铁头也没闲着。他看了眼整改单上写的“安全出口不畅，需增设消防通道”，二话没说，骑着那辆破三轮去了建材市场。
到了晚上，两扇厚实的防火铁门就被拉回来了。
这玩意儿死沉，张铁头和两个小徒弟哼哧哼哧往楼上抬，累得脸红脖子粗。装门更是个体力活，那老墙砖头硬，电钻一上去火星四溅。张铁头咬牙切齿地干了一整天，把两扇门装得严丝合缝。
装完了，他退后两步，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，突然助跑两步，把身子往门上狠狠一撞。
“咣！”
一声闷响，门纹丝不动，张铁头自己被弹了个趔趄。
“结实！”张铁头扶着门框咧嘴笑，“这要是真着了火，这门能保命。咱们这回可是真下了血本了。”
后台那边，白奶奶也没闲着。
她带着萧萧，把剧场里所有的灭火器全都搬到了院子里。几十个红罐子摆成一排，看着挺壮观。
“擦亮堂点。”白奶奶手里拿着块干布，一个个地擦瓶身上的灰，“这是保命的家伙什，平时看着不起眼，关键时刻那是真管用。别让人觉得咱们这是糊弄差事。”
萧萧蹲在地上，拿着抹布使劲儿擦着，把那个压力表擦得锃亮，连上面的刻度都看得一清二楚：“奶奶，那帮人不是说咱们不合格嘛，这次咱们就整改个样出来给他们看。不光是灭火器，连那个应急灯，我都让人给换了新的，带电瓶的，断电了也能亮三个小时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白奶奶把擦好的灭火器放回原位，摆得端端正正，连把手朝向都统一了一个方向，“戏要演得好，规矩也得立得住。咱们不给他们留把柄。”
整整折腾了六天。
剧场的里里外外那是焕然一新。墙上的线缆走成了艺术品，门口的大铁门威风凛凛，灭火器摆得跟阅兵方阵一样，连那个被说“有异味”的厕所都被萧萧刷了三遍，地砖缝里的陈年老垢都被抠干净了，闻着还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儿。
第七天，复检的人来了。
还是那个瘦高个，带着两三个人。他们一进门，脚步就慢了下来。那股子陈旧发霉的味道没了，取而代之的是股子新装修材料特有的味道，还有清洁剂的清香。
瘦高个抬头看了看墙上那笔直的线管，又走到门口推了推那扇厚重的铁门，脸上的表情有点僵。他掏出上次那张拍着桌子的整改单，对着一项一项看。
“这线……全换了？”他摸了摸线管，有点不信。
“全换了，阻燃的，国标。”陈小虎站在旁边，手里拿着卷尺，语气平静，“您可以随便测。”
瘦高个没说话，转头去看灭火器。那一排灭火器红得耀眼，压力表全在绿区。他又去了厕所看了看，出来的时候，鞋底上都没沾灰。
最后，他站在剧场中央，转了一圈，实在是找不出半个碴儿来。
那个挑刺的劲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，瘪了。他合上文件夹，叹了口气，掏出笔在复检单上签了个字。
“行，整改合格。”他把单子递给陈小虎，也没多说什么，带着人转身就走了，走得比上次快多了，像是这地方有鬼似的。
看着那辆车远去，张铁头叉着腰站在剧场门口，那是真解气。
“想整咱们？没门！”他拍了拍身边那扇大铁门，发出哐哐的响声，“让他们放马过来！咱永庆班别的没有，就是骨头硬，越挫越勇！”
大伙儿都跟着笑，这几天的疲惫好像一下子都散了。
晚上，剧场里安静下来。
陈小虎累得够呛，瘫在椅子上不想动弹。这时候，兜里的手机响了。拿出来一看，是罗建国。
“喂，罗叔。”
“小虎啊，整改那事听说了？”罗建国声音听着挺高兴，“那帮人没招了吧？我就知道，只要你们硬起来，他们也没辙。”
“多亏罗叔指点，这一周是把家底都翻出来换了。”陈小虎揉了揉酸痛的肩膀。
“换得好！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。”罗建国顿了顿，话锋一转，“有个好消息，刚下来的文件，县里下个月要搞个‘非遗文化展演’，规格挺高，市里领导都要来看。我趁热打铁，给你们永庆班报了个名。”
陈小虎一下子坐直了身子：“真的？这机会好啊！”
“那肯定好。但这回不是你们自己演，是跟全县的非遗项目一起比拼。名额不多，我就给你们抢了一个。”罗建国在那头叮嘱道，“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大舞台，不是咱们那小剧场。回去跟白奶奶商量商量，拿个绝活出来，好好准备，别给咱们丢人。”
“放心吧罗叔，咱们肯定拿出看家本领！”
挂了电话，陈小虎看着空荡荡的剧场，那两盏新装的应急灯发着绿莹莹的光，像是两双眼睛在黑暗里盯着。
“非遗展演……”陈小虎喃喃自语，握紧了手里的手机。这不仅仅是换了几根电线的事儿，这是要把永庆班的名声，重新给立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