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体育馆那是真大，顶子高得让人说话都有回音。
地面上铺着那种专业的胶地板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跟永庆班那硬邦邦的木头台子完全是两个感觉。后台乱哄哄的，全是各个乡镇来的队伍，有舞狮子的，有踩高跷的，还有剪纸的和泥塑的，空气里混杂着廉价化妆品、胶水和汗水的味道。
永庆班是这回展演里头独一份的戏曲团体，地盘给了个大间。白奶奶坐在那儿闭目养神，脸上那层粉底打得比平时厚，遮住了皱纹，看着挺威严。陈小虎在旁边不停地活动手腕，骨节咔吧咔吧响，他身上穿着那件浆洗得笔挺的袈裟，头上的戒箍勒得有点紧，但他没敢松。
“别抖。”李师傅拿着鼓槌子敲了一下陈小虎的肩膀，“心乱了，手就抖。今儿个这地儿不一样，下面坐着的可全是县里的头头脑脑，你那一双眼睛得把场子给罩住了。”
“知道了，李叔。”陈小虎深吸一口气，把那股子躁动压下去。
大喇叭里响起了报幕声，声音震得人耳膜疼。前面的舞狮子刚下去，几个工作人员冲上来把地毯卷了。
“下一个，永庆班，川剧变脸《金山寺》选段。”
罗建国坐在第一排，正跟旁边的一个秃顶老头说着什么。听见报幕，他直起腰，往后台看了一眼。那秃顶老头是市里下来挂职的文化局长，戴着副金丝眼镜，一脸的斯文，手里端着个保温杯。
罗建国冲陈小虎点了点头，没说话，但那个眼神里的意思是：稳住。
锣鼓点子突然响起来，那是李师傅的急急风，密密匝匝像雨点子一样砸在人心坎上。
白奶奶先上的场。她虽说年纪大了，但这几步云步走得那是真稳，水袖一甩，那两匹白绸子就在空中画出了两道弧线，带着风声。台下本来还在嗡嗡说话的人群瞬间静了一半，这老旦的气场，真不是盖的。
陈小虎提着禅杖大步走出来，那一嗓子念白底气十足：“老僧法海——”
声音在体育馆里转了一圈，带着股子金属质感。
接下来的戏就是这就几天磨出来的。借戏练功，这会儿是真用上了。陈小虎感觉整个人都在戏里，他就是那个不懂人情世故、非要跟白蛇斗到底的法海。气在丹田转，劲在腰上发，手里的禅杖每一次顿地，脚下的地板都跟着颤一下。
到了变脸的节骨眼上。
音乐陡然一紧，那是唢呐声，像要把天都捅个窟窿。陈小虎猛一转身，借着腰劲，手往脸上一抹。
“唰！”红脸变黑脸。
台下惊呼一声，紧接着是叫好。
没停。陈小虎再转，再抹。
“唰！”黑脸变金脸。
“唰！”金脸变蓝脸。
这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，那是九转连环里的招数，全融在这出戏里了。那脸谱换得让人眼花缭乱，根本看不清机关在哪，就觉得这人一转头，脸就换了，跟变戏法似的。
李师傅在侧台敲得满头大汗，鼓点子越来越密。
陈小虎心里那股气正足着，连着变了四张脸，手上的动作刚要起第五变，脑子里突然闪过爷爷那句话：“戏是演给观众看的，本事是留给自己保命的。别把底牌一次全亮出来。”
那股子冲到嗓子眼的气猛地一收。
第五变只变了一半，那张还没完全归位的脸谱在面具下若隐若现，然后被他用袖子一遮，瞬间又变回了原本的僧人面孔。这招“回马枪”来得突兀，又带着股子戛然而止的劲头，反而把那个悬念留在了半空。
台下静了一秒，紧接着掌声像炸雷一样响了起来。
前排的文化局长把手里的保温杯往桌上一搁，两只手拍得啪啪响，身子都往前探了探：“好！这小和尚有点东西！这变脸，有点意思！”
旁边的罗建国脸上也挂满了笑，凑过去说：“局长，这可是咱们县里的宝贝，这手艺叫九转连环，还是第一次露。”
“不错，不错。”文化局长连连点头，眼睛一直盯着台上谢幕的陈小虎，“这人才难得啊。”
大幕拉上，后台的人都松了一口气，瘫坐在地上喘气。
白奶奶一边卸头面一边笑，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：“今儿个这戏，站住了。小虎，刚才那个收尾收得好，没贪多。”
“奶奶，多亏您提醒。”陈小虎解开勒得紧的戒箍，头皮上全是红印子。
还没等大伙儿把衣服换完，帘子一挑，罗建国领着几个人进来了。正是那个文化局长，还有两个秘书模样的人。
“哎呀，大家辛苦了！”文化局长一进门就拱手，一点架子都没有，“刚才那出《金山寺》，看得我是热血沸腾啊！咱们县里能出这么个好班子，不容易！”
白奶奶赶紧站起来：“局长过奖了，都是些老手艺，混口饭吃。”
“什么混饭吃，这是文化瑰宝！”文化局长握住白奶奶的手，又指了指陈小虎，“特别是这小师傅，这变脸的手法，我在市里都没见过几次。好好干，县里已经在研究了，考虑给你们永庆班挂牌‘非遗传承基地’，给点政策扶持。”
这话一出，后台的人都激动了。挂牌基地，那名头可就不一样了，以后经费、场地，那都有指望了。
“谢谢局长！谢谢局长！”大伙儿围上来，脸上全是笑。
陈小虎也跟着乐，心里热乎乎的，觉得自己这半年的苦没白吃。他刚想伸手去跟局长握个手，罗建国却突然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，把他拽到了一边的道具箱子后面。
“罗叔，怎么了？”陈小虎看着罗建国严肃的脸，心里咯噔一下。
罗建国看了看前面还在寒暄的人群，压低了声音，那语气冷得像是这体育馆没开空调：“先别高兴得太早。刚才局长跟我说话的时候，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秘书，跟我透了个底。”
“透底？透什么？”
“市里那边有人看上你了。”罗建国盯着陈小虎的眼睛，“说是市剧团要重组，缺个变脸的台柱子。有人想把你这个‘技术’给调过去，连人带手艺。”
陈小虎愣住了：“调我去市里？那永庆班呢？”
“永庆班？给他们个名头安抚一下就行了。”罗建国冷笑了一声，“他们想要的是你这块料，想把你摘出去，单独装进那个大笼子里。你有个心理准备，这事儿还没定，但风声已经下来了。”
陈小虎转头看了一眼正在跟白奶奶说话的文化局长，那人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，可陈小虎觉得那笑容背后，好像藏着一张看不见的大网，正慢慢收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