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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0章 抢人

变脸:最后的川剧传人 云中龙 2312 2026-08-03 15:19:59

展演那股热乎劲儿还没过,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就停在了剧场门口。

这车跟这破街烂巷不搭调,锃亮的车漆上落了层灰,看着有点憋屈。车门一开,下来两个人。前面那个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挺括的深色夹克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肚子微微有些隆起;后面跟着个年轻人,夹着个公文包,戴副黑框眼镜,看着就是个跟班。

两人也没找人引路,直接推门进了剧场。

那时候张铁头正带着几个小徒弟在修舞台边角的地板,手里拿着锤子,“叮叮当当”敲得正欢。看见生人进来,张铁头停下手里的活,眯着眼:“二位找谁?这儿是排练重地,闲人免进。”

那个中年男人笑了笑,脸上堆着那种机关单位特有的客气劲儿,从兜里掏出张名片递过去:“你好,我是市川剧团的副团长,姓王。这位是我们团办的小李。我们找陈小虎同志,有点公事要谈。”

“市川剧团的?”张铁头愣了一下,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眼,又看了看那人的脸,“哟,大领导啊。小虎!前台有人找!”

陈小虎正戴着身大褂练身段,听见喊声,擦着汗走了过来。他看见王副团长那身行头,心里就咯噔一下,罗建国的话应验了。

“王团长,稀客。”陈小虎没接名片,只是点了点头。

王副团长也不恼,目光像X光一样上下打量了陈小虎一番,眼神里透着股子欣赏,也带着点估量:“小陈同志,那天在体育馆的《金山寺》我看了。精彩,真精彩。特别是那几手变脸,咱们市里这么多年,还没见过这么利索的。我们团长看了录像,也是赞不绝口啊。”

旁边的眼镜男赶紧接话:“是啊是啊,那种‘回身脸’的技法,非常有特点。”

王副团长摆摆手,示意眼镜男闭嘴,往前走了一步,压低了声音:“小陈啊,咱们都是干这一行的,明人不说暗话。我们这次来,就是市里的意思。上面看重了你这块料,想把你‘人才引进’到市团去。”

这话一出,后台正在收拾东西的人都停了手里的活,一个个竖起了耳朵。

陈小虎心里定了一下:“人才引进?永庆班现在挺好的,我不打算动。”

“哎,年轻人,眼光要放长远嘛。”王副团长笑了笑,语气像是在哄孩子,“我知道你在这儿有感情,但待遇咱们得摆出来看。”

他伸出一根手指:“正式编制。一去就是国家正式工,铁饭碗,这一辈子都不用愁了。”

“两根手指。工资翻三倍。你现在在这儿一个月能拿多少?一千?两千?到了我们那儿,起码这个数,还有演出补助,年底还有奖金。”

“三根手指。分宿舍。市里正在盖周转房,两室一厅,拎包入住。你也不用每天在这个破地方折腾了。”

王副团长看着陈小虎的表情,又加了个筹码:“而且,我们团里那几位老前辈,可是当年名震川东的角儿。你去那边,咱们可以安排正式拜师,那才是真正的名门正派。比起在这野路子里摸索,那可是天壤之别啊。”

这一连串的条件砸下来,就像是一块块金砖扔在破瓦罐里,动静大得吓人。在这个年代,正式编制和分房子,那比变脸绝活还要稀罕,那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来的东西。

张铁头在旁边听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,手里的锤子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
“王团长,你这……你这说的是人话吗?”张铁头急了,往前跨了一步,“我们永庆班刚聚起来,刚有点起色,你们就要来挖墙脚?你们市里那么多人,非得盯着我们碗里这口肉?”

“张师傅是吧?”王副团长斜了他一眼,语气依然不温不火,“话不能这么说。人往高处走,水往低处流。小陈同志有这个才华,窝在县剧团这破庙里,那是浪费人才,是对艺术的不负责任。市里的平台大,他能有更大的作为,这不好吗?”

“好个屁!我就知道你们黄鼠狼给鸡拜年!”张铁头还要嚷嚷,被陈小虎一把拉住了。

陈小虎看着王副团长那张油光发亮的脸,心里乱糟糟的。他不是木头,那些条件太诱人了。那是他爹妈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。可是,看着身后那满墙刚换的新电线,看着张铁头那一脸的愤慨,又想起爷爷每天早起烧水的背影……

“王团长,”陈小虎深吸了一口气,“这事儿太突然,我一个人做不了主。我得想想。”

王副团长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,也不恼,从眼镜男手里拿过一张名片,双手递给陈小虎:“行,年轻人,慎重一点是好事。这是我的私人电话。三天,给你三天时间考虑。你要是想通了,随时打给我。过了这村,可就没这店了。”

说完,王副团长带着眼镜男,也没再看别人一眼,转身就走了。那辆帕萨特发动的时候,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,把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熏得哆嗦了一下。

剧场里安静得可怕。

那张名片被陈小虎捏在手里,硬挺挺的,边角有些锋利。

晚上,剧场的大灯关了,只留下后台那盏昏黄的吊灯。

一张折叠桌支在中间,桌上摆着几个简单的菜,还有半瓶白酒。坐着五个人:爷爷、白奶奶、陈小虎、张铁头,还有萧萧。

谁都没动筷子,谁也没说话。酒瓶子盖子开着,辛辣的味儿飘出来,却没人觉得香。

白奶奶叹了口气,拿起筷子夹了粒花生米,又放下了。她看看陈小虎,眼神里那种平日里的严厉没了,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无奈。

“小虎啊。”白奶奶开了口,声音有点哑,“那王团长说的那些条件,奶奶是个明白人。那是好东西,是咱们这行当里的人几辈子修不来的福分。”

她顿了顿,看向爷爷那边,又转回来:“你要想去,奶奶不拦你。那是你的前程。但是……永庆班这艘破船,刚补好漏洞,正准备出海呢。你是那根桅杆,你要是走了,这船怕是走不远。”

陈小虎低着头,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头绞在一起:“奶奶……”

“别急着回话。”张铁头在旁边闷了一口酒,辣得直咧嘴,“小虎,我知道你难。可你想想,咱们是一起从泥坑里爬出来的。你要是走了,那就是把咱们的心气儿都带走了。”

萧萧一直没说话,她看着陈小虎,眼圈有点红,但咬着嘴唇没出声。

爷爷端坐在那里,手里捏着个小酒盅,酒只有一口底儿。他一直没说话,像是个泥塑的菩萨,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。烟雾缭绕在他周围,让他的脸看着有点模糊。

陈小虎抬起头,看向爷爷。从小到大,只要是拿不准的事,他都会看爷爷的脸色。可今天,爷爷的脸上一片空白。

“爷爷……”陈小虎叫了一声,声音有点抖,“您说句话,我听您的。”

爷爷慢慢地抬起眼皮,看了陈小虎一眼。那眼神里没有责怪,也没有挽留,只有一种深深的、像是看透了一切的东西。

他把那口酒倒进嘴里,咂摸了一下滋味,然后把酒盅轻轻放在桌上。

“路是你自己的。”

爷爷的声音不高,甚至有些沙哑,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,“当年我教你这手艺,是为了让你有口饭吃,不是为了锁住你。市里也好,县里也罢,那是你自个儿的造化。”

他站起身,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。

“走哪条路,你自己选。只要你不变坏,不把这门手艺扔了,不管你走到哪,爷爷都认。”

说完,爷爷背着手,转身往里屋走去。

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。陈小虎看着爷爷的背影,忽然发现爷爷的背已经驼得很厉害了,走路的时候,那条伤腿拖着地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
灯光把爷爷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斑驳的墙壁上,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。

陈小虎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,指节泛白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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