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小虎这三天过得像个梦游的。
旧剧场里的那盏挂钟,秒钟“咔哒、咔哒”地走,每走一下,都像是踩在他心尖上。市剧团副团长走的时候话说得漂亮,给足了三天面子,可这面子沉甸甸地压下来,比压腿那根大杠子还重。
白天,陈小虎就在后台练功,除了练功还是练功。拿顶、下腰、走边,一套动作下来,汗水顺着下巴尖儿滴在地板上,积成一小滩水印子。他不敢停,一停下来,脑子里就得冒出那几个词:编制、三倍工资、分房。那可是实打实的好日子,进了市团,那就是国家的人,不用再看天吃饭,不用担心刘老板那种地头蛇来找茬。
可只要一停下来,他眼角余光就能看见爷爷坐在角落的竹椅上,手里捏着那杆老烟枪,没点火,就那么干捏着。那背更驼了,像张拉满了却松不开的弓。还有白奶奶,这几天步子迈得小了,走路还得扶着墙根。
第二天晌午,日头毒,把旧剧场的瓦片晒得发烫。
陈小虎刚练完一套《夜奔》,正扯着衣领子扇风,张铁头晃悠过来了。张铁头这几天像只热锅上的蚂蚁,想问又不敢问,脸上的表情别扭得很。
“小虎啊,”张铁头递过一瓶水,拧开了盖子,“那啥,你想好了没?”
陈小虎接过水,咕咚灌了一大口,抹了把嘴:“还没呢,铁头哥。”
“哎,我知道,我也知道这事儿不好选。”张铁头搓了搓手,手上的老茧刮着布料沙沙响,“那市里是大地方,条件好,你要是去了,哥不拦你。但咱这班底……要是你这台柱子一抽,这戏台子怕是真就要塌了。”
陈小虎没接话,低头看着脚尖,鞋尖上沾了点灰。
张铁头叹了口气,那口气憋在胸口半天,最后还是吐出来了,伸手重重地在陈小虎肩膀上拍了两下:“行,你慢慢想,哥就是瞎操心。你也别太累着。”
说完,张铁头背着手走了,背影看着有点萧索。
晚上吃饭,桌上摆着白奶奶炖的银耳汤。炖得烂乎乎的,放了红枣,甜香直往鼻子里钻。
白奶奶盛了一碗,推到陈小虎面前,那手背上青筋凸起,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了。
“喝吧,润润嗓子。”白奶奶声音轻飘飘的,“这三天我看你都没怎么好好吃饭。”
陈小虎端起碗,热气熏着眼睛,有点发酸:“奶奶,我……”
“别说。”白奶奶摆摆手,打断了他,“去市里是好事,那是大前程,有编制,以后养老都不用愁。留在这儿是情分,咱们虽然破,但胜在知根知底。怎么选,都没错。你是为了戏活,不是为了谁活。”
陈小虎端着碗,那汤水映着自己的脸。他看向墙正中间挂着的那块牌匾,“永庆班”三个金字虽然有点褪色了,但在灯光下还是亮得扎眼。他又转头看向角落,那口用了几十年的铁皮箱静静地锁在那里,里面装着几代人的行头,装着白秋霜留下的戏折子。
要是走了,这箱子谁来看?要是走了,这刚翻修好的剧场,刚换的电线,刚装的铁门,是不是又要荒废?爷爷说“都认”,可那眼里明明是不舍。萧萧那个丫头,这几天话都不敢跟他说,见了他就躲,那对姥姥留下的耳坠在耳边晃啊晃的。
这三天晚上,陈小虎躺在床上翻烙饼。闭上眼是市团的楼房,睁开眼是旧剧场的房梁。
第三天上午。
剧团里静悄悄的,连那几只经常在房梁上乱窜的野猫都不叫了。大家都像是约好了似的,各自干着手里的活,眼神却都时不时往后台瞟。
陈小虎坐在化妆镜前,镜子里的自己眼圈有点黑。
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。
那铃声在安静的空气里炸开,吓得人心头一跳。不用看来电显示,陈小虎也知道是谁。三天了,这最后一天上午,该来催票了。
他伸出手,手有点抖,在裤腿上蹭了蹭,才抓起听筒。
“喂,是陈小虎同志吗?”电话那头是市剧团副团长的声音,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客气,“三天期限到了,我们要报批名额了,你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陈小虎握着听筒的手指节发白,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到了放在桌角的那张名片。那名片挺括,边角锋利。
“喂?小虎同志?”对面催了一句。
陈小虎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把这三天积压在胸口的浊气都吸进了肺里,然后缓缓吐出来:“副团长,谢谢您看得起我。给的条件太好了,我这心里……真动过。”
“年轻人有野心是好事,只要你来,以后就是咱们的台柱子。”副团长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。
“但是,”陈小虎顿了顿,声音突然沉了下来,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,“我不能去。我爷爷在,师傅在,这永庆班的根也在。我得留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,只有电流的滋滋声。
“小虎啊,你这可是想清楚了?”副团长的语气严肃了一些,“这机会可不是天天有的。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陈小虎回答得很快,没再有一丝犹豫,“永庆班需要我,我也离不开这儿。”
“行吧,人各有志。以后有机会合作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那一声“嘟——”的长音,像是把什么东西彻底切断了。
陈小虎慢慢放下听筒。他拿起那张名片,正面反面都看了一遍。那上面的头衔、地址、电话号码,每一个字都代表着一种更轻松、更体面的生活。
他拉开抽屉,把名片放了进去。
就在准备推上抽屉的时候,他的手停住了。
那一瞬间,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过了两秒,陈小虎又把抽屉拉开,伸手进去把那张名片拿了出来,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。这可能是他这辈子离“铁饭碗”最近的一次,只要松口,甚至不用松口,只要现在不回绝电话,明天就能去市里报到。
但他还是摇了摇头,嘴角扯出一个苦笑,把名片重新塞回抽屉最深处。
“咔哒。”
抽屉合上了。锁扣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陈小虎站起身,推开后台的门,走进了排练厅。大家都在,有的在擦乐器,有的在补戏服,一见他出来,所有的动作都停了,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。
陈小虎走到场地中央,环视了一圈。爷爷在角落里抬起了头,白奶奶扶着柱子站着,张铁头正拿着个锣锤僵在半空,萧萧那丫头咬着嘴唇,眼眶红红的。
“都愣着干嘛?”陈小虎拍了拍手,声音洪亮,“电话我回了,我不走。这永庆班的台柱子,我当定了。”
张铁头手里的锣锤“咣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接着猛地跳起来喊了一嗓子:“好!我就知道小子你讲义气!”
排练厅里瞬间炸开了锅,欢呼声、叫好声差点把房顶掀翻。
人群慢慢分开一条道,爷爷从角落里走了过来。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老爷子走到陈小虎面前,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着孙子,像是要把他重新刻进骨子里。
陈小虎心里一紧,喊了声:“爷爷。”
爷爷没说话,只是伸出那只干枯的手,帮陈小虎整了整戏服的领子,动作很慢,很细致。
弄好了,爷爷把手收回去,背在身后,看着那块“永庆班”的牌匾,淡淡地说了一句:
“你选了一条难走的路。”
陈小虎挺直了腰杆:“难走我也走。”
爷爷转过头,看着孙子那张年轻又倔强的脸,裂开嘴笑了,露出一口残缺的牙:“没事,爷爷陪你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