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小虎那一嗓子喊出去,倒是给永庆班提了不少气。可这气儿提得再高,也得看卖票的情况说话。
这拒绝了市剧团,连着演了三场。第一天还行,稀稀拉拉坐了个半满,大伙觉得是刚动完工,老街坊捧场。到了第二天,人数就往下掉,剩了不到三分之一。今天是第三场,大幕拉开的时候,陈小虎往台下扫了一眼,心凉了半截。
满打满算,也就二十来个人。还都是提着鸟笼子、拿着蒲扇的老爷子,散坐在前排,像是来喝茶聊天顺便听个响的。
锣鼓点子敲得再密,也盖不住那种冷清劲儿。
散场的时候,那二十几个老爷子慢悠悠地晃悠出去,剧场里瞬间空了一大半。服务员小妹已经开始在那打扫瓜子皮了,扫帚划拉地板的声音,听着刺耳。
陈小虎站在台口,没卸妆,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底下那一排排空椅子。红色的椅子套,没人的时候看着特别扎眼,像是一张张没血色的脸。
“别看了,再看也坐不满。”
萧萧拿着个毛巾走过来,递给他擦汗,“今晚这天气也不好,刮风,老头老太太都不爱出门。”
“不是天气的事儿。”陈小虎接过毛巾,胡乱抹了一把脸,油彩蹭在毛巾上,黑乎乎的一片,“前两天天气好,人也没多多少。”
萧萧叹了口气,找了个台阶坐下,两条腿悬着晃悠:“小虎哥,说实话,咱们这戏,演得是好。可现在……这年头,年轻人要么抱着手机刷视频,要么去电影院看特效,谁还有心思坐在这儿听咱们咿咿呀呀唱两个小时?不是戏不好,是没人看戏了。”
陈小虎没吭声,把手里的毛巾攥成了一个死结。
晚上回到后台,大家都走了,就剩下他一个人。桌上堆着乱七八糟的剧本和报纸,那是罗建国给找来的资料。陈小虎随手翻了翻一本戏剧杂志,那是省里发的月刊。
翻到中间一页,一张彩图映入眼帘。那是外省的一个越剧团,照片上,舞台上灯光打得跟孔雀开屏似的,五彩斑斓,头顶上还挂着一排LED大屏,上面正滚着字幕。
报道里写,这剧团把原本三个小时的戏压缩到了一个半小时,加了现代化的灯光,还配了字幕,专门吸引年轻人看,结果场场爆满,一票难求。
陈小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,手里的烟卷忘了抽,烟灰掉了一裤子都没发觉。
包装。
人家戏还是那个戏,唱腔还是那个唱腔,但换了个皮,这就火了。
第二天一早,排练还没开始,陈小虎就把大伙都叫齐了。他站在中间,把那本杂志往桌子上一拍,嗓门亮得很。
“师父,铁头哥,李师傅,我有话要说。”
大家都看着他,不知道这小子又要出什么幺蛾子。
陈小虎指了指那杂志:“咱们得改。现在的戏太长,词儿太文,灯光太暗。咱们得加灯光,上字幕,把那些没必要的过场删了,把戏压缩到一个半小时。得让那些年轻人看得懂,愿意进这个门。”
话音刚落,底下就像炸了锅。
李师傅是打鼓的,在团里待了四十年,脾气最倔。他把手里的鼓槌往桌上一扔,“咣当”一声。
“胡闹!”李师傅胡子都翘起来了,“那灯光弄得五颜六色,还是川剧吗?那是迪厅!那戏词儿是师父口传心授下来的,删一句都是罪过,你还要压缩?陈小虎,你这是要把老祖宗的东西扔了啊!”
白奶奶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转着佛珠,眉头皱成了一个“川”字,缓缓开口:“小虎,心意是好的。但川剧讲究的就是个规矩,板眼不能乱,身段不能省。你这么一改,那是四不像。老祖宗留下的东西,咱只能守,不能瞎动。”
“不是瞎动!”陈小虎急了,往前跨了一步,“师父,李师傅,咱们得活下去啊!昨天台下就二十个人,再这么下去,别说传承,连饭都吃不上了!我不是改戏核,我是改包装!就像这月饼,馅儿不变,盒子换得漂亮点,年轻人不就愿意买了?”
“月饼是吃的,戏是品!”李师傅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,“我就一句话,你要这么搞,我这鼓没法敲了。”
两边僵在那儿,谁也不服谁。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张铁头在中间打圆场,两边都劝不住。陈小虎看着那一张张熟悉又固执的脸,心里明白,这事儿急不得,但又不得不急。这不仅是戏,是生存。
一直没说话的爷爷,坐在角落的小马扎上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。烟雾缭绕里,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散了会,大家都气呼呼地走了。陈小虎坐在排练厅的地板上,看着天花板发呆。这改良的路,比他想的还要难。李师傅那是把戏当命的,动一点都跟要他命似的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排练厅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脚步声很沉,一步一步,走得慢。
陈小虎坐起来,一看是爷爷。老爷子手里没拿烟枪,而是捧着个蓝布包,那是平时收在箱子底下的宝贝。
爷爷走到陈小虎面前,没说话,把那个蓝布包一层层揭开。里面是个泛黄的牛皮纸封皮的本子,边角都磨毛了,纸页脆得像枯叶。
那是师祖当年的戏单。
“拿着。”爷爷把本子推到陈小虎面前。
陈小虎手有点抖,接过来翻开。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戏词、身段,还有不少红笔修改的痕迹。有些段落被大段大段地划掉,旁边写着快板的节奏;有些唱词旁边,注着简谱,显然是当时为了适应新观众改的调子。
“师祖当年,也是个不安分的主。”爷爷嗓音沙哑,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,“那时候军阀混战,戏也不好唱。师祖就把那些拖沓的文戏改快,加了武戏的分量,还搞过什么‘机关布景’,那时候也被老先生骂,说是邪门歪道。”
陈小虎愣住了,他一直以为这些东西是一成不变的。
爷爷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,指着戏单最后一页的一行红字。那字迹虽然暗淡了,但依然有力,是用红笔画了个圈,特意标注出来的。
陈小虎凑近了看,那是师祖的笔迹,写着一行小字:
观众进得来,戏才传得下去。
“戏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爷爷把本子合上,拍了拍陈小虎的手背,“想改就改,出了事,爷爷顶着。”
陈小虎看着那行字,像是一团火在心里烧了起来。师祖当年能改,他陈小虎凭什么不能改?
“爷爷,我懂了。”陈小虎把戏单小心地收好,站起身,眼神亮得吓人,“这就去弄灯光图纸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