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小虎在屋里憋了三天,那扇门除了吃饭送水,基本没开过。
等到第四天晚上,他把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A4纸往排练厅那张长桌上一铺,手掌在上面压了压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都坐,这是我想了三天的改良方案,一共十二条,咱们今晚逐条过。”
那几页纸被灯光照得惨白,上头黑字像是要跳出来咬人。
排练厅里烟雾缭绕,李师傅、白奶奶、张铁头,再加上几个骨干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这不仅仅是几张纸,这是要动大家的奶酪,动了几十年的规矩。
陈小虎清了清嗓子,指着第一条:“第一条,剧目时长。原本两个小时的戏,砍到九十分钟。过场戏删减,水袖动作简化重复部分,只保留精华。”
话音刚落,李师傅手里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磕,茶水溅出来几滴。
“胡闹!”李师傅眉头拧成个疙瘩,“戏是慢慢品出来的,你这一砍,那是砍肉啊!那过场戏是用来铺情绪的,删了?那就像人没脖子,脑袋直接安在肩膀上,好看吗?观众要的是整戏,不是给你看个大纲!”
“李师傅,现在的观众没那个耐心。”陈小虎耐着性子解释,“前天那场,不到一小时,后排的人就玩手机了。节奏太慢,留不住人。”
“那是他们不懂戏!”李师傅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。
陈小虎没跟他对着干,手指往下划拉:“第二条,加字幕投影。在舞台两侧装投影仪,同步显示唱词。”
这下白奶奶说话了。老太太一直闭着眼养神,这会儿睁开眼,声音不高,但透着股冷意:“小虎,咱们这戏是听味儿的。老戏迷闭上眼睛听,就能知道是谁在唱,唱的是啥。你弄个字幕挂在旁边,那是给不识字的人看的?还是怕我们唱得不清楚?”
“奶奶,不是这个意思。”陈小虎赶紧走到白奶奶身边,“字幕是给那些年轻人看的。现在的年轻人听不懂方言,听不懂戏词,看两眼不懂就走了。有了字幕,他们能跟上剧情,能看懂这戏里说的是忠孝节义。人看进去了,才能听出味儿来。”
“我看进去了,心也就散了。”白奶奶摇摇头,“眼睛忙着看字,耳朵还怎么听戏?”
这一晚上的争吵,就没停过。
从灯光的颜色,到乐队的编制,再到服装的改良,每一条都像是在拔河。陈小虎觉得自己不是在开会,是在打仗。他得把那条“师祖也改良过”的绳子拿出来,一遍遍绷紧了,甚至还得用上“生存”这块大石头压阵。
“第三条,背景板换成软幕布,方便换景……”
“不行!那挂幕布的滑轮得换,钱谁出?”
“第四条,开场前加五分钟锣鼓预热……”
“这也算改良?这不是跟以前一样吗?”
一直吵到第十一条,大家嗓门都哑了,那股子劲儿也泄得差不多了。
张铁头坐在角落里,手里捧着把瓜子,那是他今晚唯一的消遣。他把一颗瓜子仁扔进嘴里,嚼得咔吧响,然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眼泪花都挤出来了。
“我说几句公道话。”张铁头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,那动静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挺大。
大伙儿都看向他。
“咱们在这吵得脸红脖子粗,有用吗?没用。”张铁头站起身,把手里的一把瓜子皮往桌上一扬,“李师傅怕戏毁了,奶奶怕味儿没了,小虎想多卖两张票。大家的道理都对。但这事儿,嘴炮打不出来结果。”
他指了指那几张方案纸:“改不改,怎么改,试一场不就知道了?要是试一场,观众叫好,那李师傅你就服个软;要是试一场,观众骂娘,那小虎你就再改回来。死人有啥好看的?活人得试啊。”
张铁头这话糙理不糙,一下子把屋里那种胶着的空气给戳破了。
一直没说话的爷爷,这时候从阴影里站了出来。他走到桌边,拿起那张方案纸,翻来覆去看了两眼,然后卷起来,在陈小虎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铁头说得对。”爷爷看着陈小虎,眼神里没什么波澜,“戏是试出来的。你师祖当年改水牌,也不是拍脑袋决定的,是在小茶馆里试了半个月才定下来的。”
爷爷转过身,看着那一屋子愁眉苦脸的老伙计们:“试一场。改好了,是小虎的本事,给永庆班立功;改砸了,是爷孙俩欠大伙的,咱们再改回来。咱们这把老骨头,也不怕再折腾这一回。”
“那……试演定在啥时候?”李师傅气呼呼地问,虽然嘴上不服,但屁股已经往回挪了挪。
“两周后。”陈小虎抢着回答,“咱们还得装投影,还得排练,两周时间紧巴巴的,但够了。”
“行,两周就两周。”李师傅哼了一声,端起茶杯喝干了最后一口凉茶,“丑话说前头,要是演砸了,这锅我可不背。”
“谁爱背谁背,反正我是去睡觉了。”张铁头伸了个懒腰,抓起桌上的瓜子皮,走向门口的垃圾桶,“散会散会,明天见真章。”
那一夜的排练厅,灯一直亮着。
全团的人都铆足了劲,虽然嘴上还在骂骂咧咧,但手里的活儿都没停。调试灯光的调试灯光,改词儿的改词儿。
陈小虎坐在角落里,拿着那支红笔,在方案上勾勾画画。这一条条改出来的,不是字,是路。
萧萧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他对面,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,也没说话,就那么陪着他。陈小虎抬头写两个字,她就跟着抬头看一眼房顶的灯。
桌上,刚才张铁头扫过的瓜子皮虽然没了,但那股子瓜子味儿还在,混着陈旧戏服的樟脑球味儿,这就是永庆班晚上的味道。
“这一条灯光调色,是不是还得再暗一点?”陈小虎自言自语。
“我觉得挺好,太暗了看不清脸。”萧萧小声接了一句。
陈小虎笑了笑,没反驳,手里的笔在纸上顿了顿,又画了个圈。
窗外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,又是新的一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