试演这天,陈小虎把那台借来的字幕投影仪检查了三遍。
每次检查,他都把手在那裤子上蹭两下,手心里全是汗。这玩意儿要是演到一半卡壳了,或者是灯泡烧了,那今晚这脸就丢到姥姥家了。这不仅仅是两星期汗水的事,这是永庆班能不能活命的转折点。
剧场门口没贴大红海报,就写了张白纸黑字的告示:《白蛇传》试演。即便这样,到了点,观众席里也稀稀拉拉坐了八十多号人。有原本的老街坊,也有路过看热闹的学生,还有几个拿着相机的,像是罗建国叫来的县文化馆的人。
大幕拉开。
这次没走老规矩,先把灯光调亮了两度,不搞那些昏昏欲睡的幽暗氛围。舞台背景换了软幕布,画的是断桥,看着清爽。
音乐一起,字幕幕布“刷”地亮了。
“官人哪——”
白奶奶扮的许仙一开口,旁边的黑体字就跟着跳出来。不是那种干巴巴的唱词,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的白话解说:【这是一句呼唤,带着点犹豫和试探】。
观众席里本来还有点嗡嗡的说话声,这一下,声音全没了。大家都盯着那字看,再听听台上,嘿,还真对上了。
演到“游湖”那一段。许仙和白娘子借伞。按照老戏,全是文绉绉的词儿,外行听半天不知道在推诿什么。
这回,字幕里跟着蹦出来:【想借伞又不好意思开口,这叫眉目传情】。
第二排有两个背着书包的中学生,本来是低着头玩手机,这一下抬头看着字幕,其中一个女生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哦,原来是这个意思,我还以为他俩在吵架呢。”
后排几个老戏迷撇了撇嘴,但也都没走,眼睛还是盯着台上。虽然觉得这字幕有点多余,像是个导游在耳边瞎指挥,但不得不承认,台上的精气神确实不一样了。节奏快了,以前这会儿得唱二十分钟,现在十分钟就过,心里不憋得慌。
一个半小时,一晃眼就过去了。
大幕合上的时候,陈小虎在侧幕条那儿站着,腿都有点打飘。掌声响起来了,不炸,但挺实诚。
演员们在后台卸妆,还没来得及擦把汗,帘子一掀,进来个人。
是个穿校服的姑娘,看着也就初中生模样,脸上还挂着汗。她看着陈小虎,眼睛亮晶晶的:“那个……大哥哥,你们这戏太好看了!跟我们在学校看的录像完全不一样!下次什么时候演啊?我要带我同学来!”
陈小虎正拿着毛巾擦汗的手停住了,心里那股热劲儿一下子冲到脑门:“真的?你能看懂?”
“能看懂啊!有字幕嘛,而且那个白蛇特别帅!”姑娘说完,鞠了个躬,一蹦一跳地跑了。
陈小虎嘿嘿傻乐了两声,感觉这半个月的罪没白受。
可这乐劲儿还没过三分钟,后台门口又堵住一个人。
是张大爷,老戏迷了,手里拎着个鸟笼子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小陈啊,”张大爷把鸟笼子往地上一放,那画眉鸟在里面叫了两声,听着都烦躁,“我得说两句。”
“大爷您说,您提意见。”陈小虎赶紧把烟递过去。
张大爷摆手没接,皱着眉说:“戏是好戏,确实热闹了,也没瞌睡了。但是吧,这味儿淡了。刚才白蛇那段唱腔,怎么听着软绵绵的?以前那股子穿透窗户纸的劲儿呢?为了赶时间,把腔给改短了吧?这就像是喝汤,肉炖烂了是好嚼,可汤里没盐了,没味儿啊。”
陈小虎脸上的笑僵住了:“大爷,我们是怕太长了年轻人坐不住……”
“坐不住那是他们屁股上有刺!”张大爷哼了一声,“川剧没那嗓子里的高腔,那还叫川剧吗?你那字幕是给外行看的,可别把内行的耳朵给堵上了。”
张大爷说完,提着鸟笼子走了,留下陈小虎一个人在那发愣。
晚上,全团都没走,就在后台的小茶几旁边复盘。桌上放着瓜子、茶水,还有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。
陈小虎坐在中间,把刚才的情况一说。
“年轻人说好看,说看得懂。张大爷说味儿淡,说唱腔软了。”陈小虎抓了抓头发,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,“这咋整?要了懂,就丢了味;要了味,年轻人又跑了。这简直是在走钢丝。”
李师傅在旁边敲了敲烟袋锅子:“我就说吧,那高腔是不能砍的。砍了高腔,川剧就剩半条命。”
萧萧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吭声,手里拿着支笔在纸上画着什么。这时候她突然抬起头:“小虎哥,要不咱们这样?”
大伙儿都看她。
“字幕留下,这个得留,这是年轻人的拐杖。”萧萧语气很肯定,“但是唱腔,咱们回归老派。特别是那段高腔,别为了赶时间给压缩了。甚至……咱们可以再加一段纯高腔的展示,不要伴奏,就干唱。”
“干唱?”张铁头愣了,“那得多刺耳啊?”
“要的就是刺耳。”萧萧眼睛亮亮的,“刚才那姑娘说戏好看,张大爷说味儿淡。说明他们接受新东西,但也不排斥那个‘劲儿’。字幕管‘懂’,高腔管‘味’。咱们把这两个剥离开,各管各的。”
陈小虎愣了半天,脑子里像是闪过一道电。
“对啊!”他猛地一拍大腿,“字幕负责讲故事,高腔负责震灵魂。这俩不冲突啊!”
他一把抓过笔记本,翻开新的一页,刷刷写了两行字:
左边写:一边是要懂。
右边写:一边是要味。
底下又画了个括号:两边都要,两边都难。
写完,陈小虎把笔往桌上一扔,看着萧萧:“这法子野,但能试。明天咱们就排那段‘干唱’的高腔,我来看看能不能把这天给捅个窟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