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萧那句“干唱”像颗钉子，把大伙儿飘忽的心思给钉住了。
字幕留，灯光暗，唱腔回归老派，加一段原汁原味的高腔。这法子听着有点怪，像是把老酒装进了新瓶子里，但细琢磨，也就是这么个理儿。排练厅的气氛顿时变了，不再是那种得过且过的应付，而是一股子要把骨头渣子都磨碎的狠劲儿。
李师傅把那个用了几十年的紫砂壶往桌上一顿，那是他要开课的架势。
“小子，过来。”李师傅冲陈小虎招手。
陈小虎赶紧凑过去，毕恭毕敬地站着。
“高腔这东西，不是让你在那喊破喉咙。”李师傅指了指自己的嗓子眼，又往下压了压，点到丹田的位置，“气得从这儿走。嗓子是个通道，别把它当喇叭使。你得立起来，像根柱子，声音顺着柱子往上冲，直冲脑门顶，然后再从那个天灵盖发出来，这就叫‘脑后摘筋’。”
陈小虎试着喊了一嗓子，嗓子眼一紧，声音劈了。
“错！”李师傅手里的烟杆敲在椅背上，“你那是用嗓子挤出来的！那是贼喊捉贼，不是高腔。松开，喉咙松开，气沉下去。你憋着尿的时候是啥样，唱歌就是啥样！”
这比喻虽然糙，但理儿糙话不糙。陈小虎在那练了整整一下午。
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，又像是有人在胸口压了块大石头。练到最后，嗓子眼里冒烟，咽口水都跟吞刀片似的。他端起缸子咕咚咕咚灌凉水，凉水下肚，激起一阵咳嗽。
李师傅看着他那狼狈样，从怀里摸出一瓶润喉片，扔了过去：“唱戏的人，嗓子是钢。你这钢还没炼成，就是个生铁疙瘩，得火烤，得锤打。你现在觉得疼，说明你路子走对了。别舍不得喊，不敢喊就唱不出那个劲头。”
陈小虎含着润喉片，那股子清凉辣味儿一直冲到脑门，眼泪都被激出来了。他抹了把脸，咬着牙：“再来。”
那边厢，萧萧也在受罪。
她是真没登过台，平时也就是在后台给大伙儿打打下手，自己哼哼两句。这回要唱旦角，还得是《白蛇传》里的重头戏，这担子不比陈小虎轻。
白奶奶也不拿架子，就搬个马扎坐在旁边，手里拿着把折扇，当道具使。
“手腕子别硬，软一点。”白奶奶用扇子轻轻敲了一下萧萧的手腕，“你是白素贞，你是条成了仙的蛇，不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娃娃。转水袖的时候，心里得有股风，风起了，袖子才飘。”
“西湖山水还依旧——”
萧萧唱了一句，有点紧，调门起高了。
“不对。”白奶奶摇摇头，语气不重，但很坚决，“这词儿里带着情，带着怨。那是断桥相会，心里苦啊，但面上还得端着。再来。”
这一遍遍的，简直就是扒皮。一句“西湖山水还依旧”，萧萧练了几十遍。练到最后，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，汗水把刘海都打湿了，贴在脑门上。
白奶奶就在那守着，一遍遍地抠，连手指头翘起的角度都要管。这眼神，比当年教她闺女还要严，比当年教陈小虎还要细。
转眼到了彩排这天。
排练厅里乱哄哄的，大家都在忙活。萧萧坐在化妆镜前，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正式地上妆。粉底打上去，眉毛描起来，再戴上那顶点翠的头面。
当萧萧穿上那身白色的戏服，站起来走步的时候，排练厅里突然静了一下。
陈小虎站在台侧，手里提着大幕的绳子，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萧萧。
那一瞬间，他有点恍惚。灯光打在萧萧身上，那身段，那眉眼，简直就是墙上那张黑白照片里的白秋霜活了。那种孤傲，那种凄婉，竟然是一模一样的。
萧萧走到台中央，深吸一口气，起势。
“西湖山水还依旧——”
那声音清亮，带着点年轻人的脆，却又学了几分奶奶的韵。水袖一甩，就像是一阵风卷过断桥。
白奶奶坐在台下第一排，身子前倾，眼珠子一动不动，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看着看着，老太太眼眶有点湿，手紧紧抓着前排的椅背，指节发白。
彩排没出大毛病，虽然还有些生涩，但那股子精气神是对路的。
演完这一段，萧萧微微喘着气，等着大伙儿的评价。
白奶奶站起身，慢慢走上台。她走到萧萧面前，上下打量着，目光落在萧萧刚才转水袖的手上。
老太太突然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萧萧的手腕，嘴角动了两下，像是想起了什么，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。
“刚才那一甩袖子的劲头……”白奶奶声音有点哑，“太像你姥姥了。那个神态，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”
说完这话，白奶奶自己先愣了一下，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把这话说了出来。
排练厅里没人敢接话，静悄悄的。
过了几秒，白奶奶回过神来，手在萧萧的戏服上拍了拍，勉强挤出一丝笑：“是好事。像她，说明这戏传下来了，魂没丢。”
她拉着萧萧的手，抓得很紧，像是怕一松手这人就跑了似的：“丫头，好好唱。你姥姥要是还在，今天看到你穿这身戏服站在台上，不知道该多高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