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半夜的，旧剧场里却灯火通明。
改良版《白蛇传》这回算是真把皮肉和骨头凑一块儿了。字幕机在那儿一闪一闪，灯光师把那几盏老旧的帕灯擦得锃亮，主打一个冷暖色调分明。最关键的是，那股子被砍掉的高腔，又给加回来了，而且是萧萧那个纯正的旦角嗓，加上陈小虎刚练出来的钢嗓子，一高一低，在空旷的剧场里撞来撞去。
爷爷坐在台下第一排正中间，手里没拿烟枪，也没端茶缸，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。从大幕拉开那一刻起，他的眼珠子就粘在台上了，连眨都没眨几下。这老爷子平时看着随和，一进戏，那就是个最狠的考官，一点瑕疵都能被他听出个鬼来。
等到最后一声锣鼓点落下，大幕合拢，后台的人都松了口气，等着老爷子发话。
爷爷没动，屁股在那竹椅上蹭了蹭，像是还没回过神来。
陈小虎赶紧跑下台，站在老爷子身后，大气不敢出：“爷爷，咋样？这回能过不？”
爷爷慢慢站起来，回头看了陈小虎一眼，没说好，也没说不好，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头，指了指台上：“第二场，‘断桥’那一段。白素贞看见许仙那个转身，急了。”
“急了？”陈小虎一愣，“不是得表现出那种又恨又怨的急切吗？”
“是得急，但不能慌。”爷爷背着手，踱步走到台口，“那个转身，你太快了。那是心里难受，身子不由自主地想躲，不是看见鬼了往回跑。再慢半拍，得让观众心里替她揪着那股劲儿，然后再转过来，这才有戏。”
陈小虎赶紧掏出小本子记上：转身，慢半拍，延展情绪。
“改，接着排。”
这回没休息，直接重来。
又是半个钟头过去。这回转身慢了，确实更有味儿了。大幕一合，大家伙儿刚想喘口气，爷爷又开口了。
“眼神不对。”
老爷子指着萧萧刚才站的位置，“看见许仙发配金山那块，你的眼神太直了。那是自己男人，要去送死，你那是啥眼神？那是看仇人？得有点散，眼眶里得含着水，不敢看，又舍不得不看。这眼神，得揉碎了再递出去。”
萧萧在台上点点头，眼眶都有点红了，估计是真入戏了。
又改。再排。
这都折腾到第三遍了。那几个打鼓的手腕子都酸了，吹唢呐的腮帮子都吹肿了。
等到第三次联排完，爷爷还是坐在那没动。过了好半天，他才缓缓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身，环视了一圈这一圈累得东倒西歪的猴崽子们。
“锣鼓点，”爷爷突然开口，指着敲板的李师傅，“最后那一下‘崩’，还是有点抢。把角儿的声音盖了半分。下次收着点劲儿，那是给角儿托底的，不是跟角儿打架的。”
李师傅脸上一红，赶紧点头：“是是是，老朽了，手没轻没重的。”
爷爷看着李师傅点了头，这才转过身，看着陈小虎和萧萧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挤出一丝笑模样。
“行了。”爷爷把手背在身后，声音不大，但在空荡的剧场里回响，“这戏，改得有点样子了。皮是新皮，骨是老骨，看着顺眼，听着顺耳。对得起永庆班这块招牌，也可以拿出去见人了。”
这话一出，后台那帮人像是卸了千斤担子，张铁头“嗷”的一嗓子叫唤起来，把正在打盹的猫都吓了一跳。
“成了！这回真成了！”张铁头把手里的锣锤一扔，兴奋得直搓手，“赶紧的，赶紧印票去！我这就去印刷厂盯着，那票面上必须得印上‘永庆班改良版《白蛇传》首演’这几个大字，还得加粗加黑！”
当晚，张铁头就屁颠屁颠地跑去连夜印票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售票窗口刚开，前面就排了几个老街坊。大家伙儿心里也没底，这改良版到底是驴是马，得拉出来遛遛才知道。
第一天售票结束，张铁头抱着那个铁皮售票箱，像个献宝的一样跑进排练厅。
“小虎！小虎！”张铁头把箱子往桌上一放，哗啦啦一阵响，“你猜多少？”
陈小虎正跟萧萧对词，抬头看他：“五十？”
“格局小了！”张铁头把箱盖掀开，里面是一沓粉红色的票据根，数了厚厚一叠，“六十二！整整六十二张！这才第一天啊，后面还有一个礼拜呢！”
张铁头抓起一把票根，在手里掂了掂，那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：“我数了三遍，一遍不差。这要是天天都有这个数，咱们这剧场也能坐个七八成满！”
陈小虎接过票根看了看，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落地了。这改良，算是迈出了第一步。
“别急。”白奶奶坐在旁边，手里拿着把剪刀修剪戏服上的线头，头都没抬，“戏好，口碑自然就来了。咱们这是细水长流，不是那路边摊，热闹一阵子就散。只要戏站得住，人自然就来了。”
陈小虎点了点头：“奶奶说得对，咱们还得练，还得抠细节，不能因为卖了几张票就翘尾巴。”
就在大家伙儿盘算着首演能收多少票钱的时候，罗建国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了。他手里夹着个公文包，腋下夹着份报纸，进门就喊：“喜事！天大的喜事！”
大家都看向他。
罗建国走到桌边，把公文包一放，喘了口气：“刚收到省里的通知。那个‘青年戏曲大赛’，又开始报名了！”
“省里的？”陈小虎愣了一下，上回只是县里的展演，这回可是省里。
“对，省里的！”罗建国把那份报纸往桌上一摊，指着上面的一块豆腐块大的公告，“含金量比上次那个县里的展演高了去了。这回要是能拿个奖回来，那咱们永庆班的名头，那可就是全省叫得响了。而且——”
罗建国压低了声音，一脸神秘：“我听说，这次大赛的评委里，有好几个是搞改良戏的专家。咱们这版《白蛇传》，简直就是给他们量身定做的考题啊！”
陈小虎看着报纸上那行黑体字，又看了看旁边那一沓票根，心里那股火苗子又窜高了。这不仅仅是卖票的事儿了，这是要带着永庆班，去省城的舞台上一显身手。
“报！”陈小虎一拍桌子，“必须报！咱们就把这改良版《白蛇传》搬上去，让省里的专家看看，咱们这草台班子，也能唱出新花样！”
张铁头在一旁嘿嘿乐：“那这票是不是得更涨价了？咱们这是‘准省金奖剧团’了！”
“滚蛋，该卖多少卖多少！”陈小虎笑骂了一句，转头看向窗外，天边的晚霞红得像是一团火。
这日子，算是真的要红火起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