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建国带来的那张报纸,在旧剧场那张长桌上被大伙儿翻来覆去地看,边角都快起毛了。
气氛确实炸锅,那是混杂着兴奋、恐慌和不切实际的幻想的一锅乱炖。省青年戏曲大赛,这六个字在行内人听来,跟普通人听见中了彩票差不多。那是真金白银的荣誉,是全省剧团都在盯着的那块肥肉。
但兴奋劲儿一过,现实的冷水就泼下来了。
陈小虎把那张从罗建国那儿复印来的大赛章程,清了清嗓子,开始念。
“参赛剧目需为完整演出,时长不低于九十分钟。评委由省戏曲研究院专家及各大剧团团长组成。评选标准包括表演技巧、唱腔韵味及舞台创新。”
念到“舞台创新”那四个字,陈小虎特意加重了语气。
底下的人听得认真,脸上的表情却变了样。张铁头还在那盘算着要是拿了奖能不能给后台换个新沙发,李师傅的脸色已经沉得像块生铁。
“创新?”李师傅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磕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,“咱们这改良版,说白了就是个试验品。拿试验品去省里?人家那是专家,手里拿的是尺子,量的是规矩。咱们这四不像,别到时候还没下台,就被人家轰下来,说是毁了祖宗规矩,落个‘不正宗’的骂名。”
这一盆冷水泼得透彻,大伙儿面面相觑,刚才那股子热乎气顿时消了一半。
陈小虎没急着反驳,他把章程放下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爷爷在角落里抽闷烟,白奶奶闭着眼养神,萧萧坐得笔直,手紧紧攥着衣角。
“李师傅,您怕丢人,我懂。”陈小虎走到李师傅身边,“您怕咱们这改过的戏,在老行家眼里就是个笑话。但您看章程最后一行——‘鼓励在传统基础上进行符合时代审美的创新’。这话啥意思?就是人家不想看老掉牙的东西了,人家也想看点新的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提高了几分:“咱们不去,永远是县城里的草台班子。去了,输了,咱们还是草台班子,没损失。万一要是赢了呢?哪怕没赢,只要让省里的专家说一句‘这戏有想法’,咱们永庆班的名头,哪怕是在反面教材里,那也是全省出名了!”
这话有点糙,但理儿不糙。
陈小虎把手按在章程上:“我的主意已定,改良版《白蛇传》,必须得去。不试,怎么知道死活?”
他环视一圈:“咱们表决。赞成的举手。”
手一只一只地举起来。
陈小虎第一个举手,胳膊伸得直直的。张铁头紧随其后,他是只要陈小虎敢干他就敢冲的主儿。白奶奶睁开眼,看了看陈小虎,那只枯瘦的手也缓缓举了起来。
四票。
还差一票。大家伙儿都不由自主地看向李师傅,又看向角落里的爷爷。
这时候,一直没说话的萧萧,突然把手举了起来。
那手举得不算高,还有点抖,但那就是举起来了。
“我……我想去。”萧萧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屋里听得真切,“我想演白素贞。我不怕输,我就想让省里的人看看,姥姥传下来的戏,还没断呢。”
这丫头,平时说话跟蚊子哼哼似的,这回却是一字一顿。
就在这时,角落里的爷爷把烟枪往鞋底上磕了磕,站了起来。他没举手,也没说话,只是背着手走到陈小虎面前,看着那个章程,又看了看那一双双眼睛。
“参赛,去。”爷爷的声音不大,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但我丑话说前头。去了,输赢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上了台,哪怕台下没人鼓掌,哪怕评委把脸板得像铁板,你也得给我把戏演完。不许半途撂挑子,不许丢永庆班的人。”
陈小虎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,重重地点头:“爷爷,您放心,只要我不死在台上,这戏就能演完。”
全票通过。
接下来的事儿就快了。填表,盖章,准备报送资料。陈小虎拿着那张报名表,像是拿着自己的命,每一个字都填得工工整整。
寄出报名表的那天,风挺大。陈小虎骑着自行车,顶着风去邮局,把那个装着全团希望的大信封塞进了绿色邮筒。
听着那封信“咣当”一声落底,他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回到剧场,天已经擦黑了。后台只有守门的老大爷在听收音机。陈小鬼走进自己那间小屋,刚把灯打开,兜里的电话就响了。
拿出来一看,是个陌生号码。
“喂?”陈小虎接起来。
“哟,小虎啊,我是孙磊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那个熟悉的、带着点京腔的笑声,听着挺亲切,但陈小虎后背上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了。孙磊,那个曾经也是永庆班的一员,后来去了市剧团,成了刘老板手里的一张牌,一直把陈小虎当死对头看的人。
“孙磊哥啊,稀客。”陈小虎语气客气,但手里把电话攥紧了,“有什么指教?”
“指教不敢当。”孙磊在那头笑了笑,背景里似乎还有着电视的声音,“听说你们永庆班报名参加省里的大赛了?巧了,我也报了名。咱们市剧团这次可是下了血本,我也排了一出新戏。”
陈小虎心里“咯噔”一下:“是吗?那恭喜了。”
“同喜同喜。”孙磊话锋一转,“省里那个舞台可不好上,评委那是出了名的挑剔。你们那个……改良版?叫什么来着?哦对,《白蛇传》。到时候可别紧张,要是演砸了,别说是咱们县出来的,我脸上也挂不住啊。”
这话里藏针,刺得人疼。
陈小虎深吸一口气,没接这茬:“孙磊哥放心,咱们是去学习的。不过既然都去了,到时候台上见真章呗。”
“行,台上见。”孙磊笑了笑,“这回可热闹了,咱们兄弟俩,又能同台竞技了。哪怕我是主角,你是……嗯,不管你是啥吧,咱们场上见。”
电话挂断了,盲音在耳边响着。
陈小虎拿着电话,站在那儿半天没动。孙磊这电话,明着是寒暄,暗着是下战书。人家那是正规军,装备精良,自己这是草台班子,拿着改装的土枪土炮。这仗,不好打。
但他没怕。
他走到床边,从墙上撕下那张挂了半年的旧日历,翻到下个月的那一页。决赛的日子,用红笔狠狠地圈了起来。
红圈圈得那么重,笔尖都把纸给划破了。
他在那个红圈旁边,一笔一划地写了三个字:不回头。
写完,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,像是要把它们刻进脑子里去。然后,他把日历重新钉好,挂在了床头最显眼的位置。
躺下的时候,他看着那个红圈,心里那个念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:
哪怕是死在省城的舞台上,这一仗,也得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