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名表寄走那天,也就是那一阵风的事儿。风过了,日子还得过,而且得过得比以前更苦。
旧剧场顶上那盏大瓦数灯泡,这半个月就没灭过。白天还得卖票演那场改良版《白蛇传》给街坊看,晚上,那才是真正的干活时间。大赛版,那得是精雕细琢的工艺品,跟白天那个那是两个路数。白天的戏是求活,晚上的戏是求精。
每天晚上一下戏,大伙儿随便啃两口冷馒头,或者甚至来不及卸妆,就得换上另一身行头接着排。
陈小虎站在舞台中央,嗓子已经有点哑了,那是唱得太狠留下的后遗症。但他不敢停,越唱越觉得心里没底,越觉得这戏还有得抠。
“停。”
爷爷坐在台下第一排的阴影里,手里的烟枪明明灭灭,声音不大,但跟炸雷似的。
陈小虎赶紧收住那个尾音,气喘吁吁地低头:“爷,咋了?这句‘许郎’我琢磨了一天了,气息都沉下去了啊。”
“沉是沉下去了,可那是块石头,直接砸地上了。”爷爷敲了敲烟锅,火星子溅出来一点,“这个‘许’字,不能直着给。得转个弯,像是那钩子,挂在人心尖上。后面那个‘郎’字,要带哭腔,但不能真哭出来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就是不让它掉下来,这叫将哭未哭。你刚才那是啥?那是嚎丧。”
陈小虎抹了把脑门上的汗,这汗顺着眉毛流进眼睛里,蛰得生疼。他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《白蛇传》里断桥相会那场戏。白娘子那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啊,那是看着负心汉,又恨又爱。
他再张嘴:“许……郎……”
这次声音没刚才那么大,反而压低了,嗓子眼里像是含了块滚烫的炭,火辣辣的,那个尾音颤了两下,硬生生给憋住了。
台下没动静。
陈小虎心里发毛,正准备重来。
“对了。”爷爷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,“就是这个味儿。记住这个感觉,哪怕嗓子唱破了,这个劲儿也不能丢。这就叫拿人。”
陈小虎一屁股坐在地板上,长出了一口气。这一句“许郎”,算是活过来了。
那边角落里,白奶奶也没闲着。
萧萧身上穿着白色的练功服,手里拿着那对三尺长的水袖。白奶奶手里拿着根细竹竿,那是当教鞭用的。
“腰挺直!别塌!”白奶奶手里的竹竿在萧萧腰眼处轻轻点了一下,“你那手是借来的?怎么跟鸡爪子似的?水袖这东西,看着是手在动,其实劲在腰上。腰一顶,肩一送,袖子才能飞出去。光用手甩,那叫晾衣服,不叫戏。”
萧萧咬着嘴唇,脸涨得通红。她的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,每甩一下,肩膀关节都像是生锈了磨得吱嘎响。
“再来,最后一遍。”白奶奶没给面子,“今晚若是练不出那个‘云手翻袖’,谁也别想走。”
萧萧没吭声,吸了吸鼻子,硬是咬着牙站直了。腰猛地一发力,那一对白袖子像是两条白龙,猛地腾空而起,在空中挽了个漂亮的梅花结,然后软软地垂落下来。
白奶奶看着那袖子落下的弧度,终于点了点头,把竹竿放下了:“行了,这回去睡觉,梦里也得揣摩这个劲儿。”
等到夜里十二点多,这折磨人的排练才算收工。
大伙儿都累瘫了,各自拖着灌了铅的腿回家。陈小虎和萧萧走得最晚,两人锁好剧场大门,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。
这时间点,街边的烧烤摊都收得差不多了,只有一家卖馄饨的小推车还亮着灯。
陈小虎拉着萧萧过去,要了两碗大碗馄饨,多放辣油。
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来,香得让人想流眼泪。陈小虎也没顾上形象,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汤,感觉身子骨才稍微暖和了点。
萧萧却有点没胃口,拿着勺子在碗里搅和,馄饨皮都搅烂了。
“咋了?累了?”陈小虎看了她一眼。
萧萧摇摇头,低着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:“小虎哥,我……我有点怕。”
“怕啥?”
“怕上台紧张,怕水袖甩不好,怕给咱永庆班丢人。”萧萧抬起头,眼睛里红血丝不少,“那是省里的比赛啊,那么多专家看着。我是第一次登台,要是到时候掉链子,把你这改良版给拖垮了怎么办?”
陈小虎放下勺子,看着眼前这个姑娘。这几天她瘦了一圈,眼窝都凹下去了,那股子倔强劲儿全用在练功上了,卸了妆看着让人心疼。
“拖啥后腿?”陈小虎伸手拿过她的勺子,往她碗里推了推,“这戏要是没你那两口高腔,没你那水袖,那就是个瘸腿的蛤蟆,跳不高也跑不远。你是我专门请出来的救兵,不是包袱。”
他看着萧萧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是永庆班百年来第一位女旦角。这头开得好不好,全看你了。咱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,一起上去,要么一起赢,要么一起输。输了我担着,赢了你领功。”
萧萧听着这话,眼圈一红,赶紧低下头喝馄饨,想掩饰那股子鼻酸。她吸溜着鼻子,用力点了点头。
两碗馄饨吃得连汤都不剩。
陈小虎掏出钱结了账,两人站起身往回走。
到了分岔路口,萧萧停下脚步,把那个装碗筷的塑料袋打了个结,紧紧攥在手里,像是攥着什么宝贝。她看着陈小虎,脸上那股子疲惫劲儿散了不少,多了点光亮。
“那我先回去了。”萧萧说,“明天的排练,我早点来。把那段‘水斗’再顺两遍。”
“行,我也早点来。我也得把那句‘许郎’再磨磨。”陈小虎挥了挥手。
“嗯,明天见。”
萧萧转身走了,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。陈小虎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,直到她拐过街角看不见了,才转身往家走。夜风有点凉,吹在身上,他觉得心里头特别踏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