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静得只能听见挂钟走动的声音，秒针“咔哒、咔哒”地，像是踩在人心尖上。明天一早五点的车，去省城。
陈小虎把那只伴随他多年的铁皮箱子打开，放在床上。箱子底下垫着层软布，上面要装最紧要的东西。
先放脸谱。那是爷爷当年用的，虽然有年头了，但颜料都没掉，特别是那副白蛇的脸，眉眼间透着股子灵气。陈小虎用手帕擦了又擦，确认没一点灰尘，才轻轻放进箱子里，又盖上一层布。
接着是戏服。改良版的白娘子行头，那是白奶奶亲手改的，水袖特意加长了半尺，甩起来更有那股子仙气。叠的时候得格外小心，不能有褶子，每一道折痕都得顺着纹理走。
道具、伴奏带、报名复印件、身份证明。陈小虎像个管库的老伙计，一样样点清楚，摆在桌子上过了一遍，确认没落下什么，才往箱子里塞。
爷爷坐在那张旧藤椅上，手里拿着那个改良版的剧本，就着台灯昏黄的光，一页页地翻。他那背弓着，影子被灯光投射在墙上，拉得老长，看着像个沉默的巨人。
剧本的纸页已经翻得有点卷边了，那是陈小虎这半个月翻烂的。爷爷看得很慢，有时候手指头会在某一行字上停住，摩挲两下，像是确认那字是不是长在纸上似的。
陈小虎收拾完箱子，坐到床边，看着爷爷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爷爷把剧本合上了，轻轻拍了拍封面。
“拿去。”爷爷把剧本递过来。
陈小虎双手接过，入手有点沉。这不仅仅是一摞纸，这是全团这半个月的命。
“我看过了。”爷爷声音不大，带着点烟火气，“没错字，路子也对。那段高腔我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没问题。你拿去，这就定稿了。”
陈小虎翻开剧本，刚想往包里装，一张泛黄的信纸从扉页里掉了出来，飘落在地上。
他赶紧捡起来，展开一看。是爷爷的笔迹，字迹苍劲有力，显然是刚写不久的。上面只有一行字，墨迹还很新：
“台上一分钟，台下十年功，你练了不止十年。”
陈小虎看着那行字，鼻子猛地一酸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他知道爷爷的意思。虽然他正式学戏没几年，但那是因为没机会。爷爷那是告诉他，这身本事，这股子劲儿，是早就种在骨子里的，只是以前没发芽。
他小心翼翼地把字条展平，夹进剧本最关键的那一页——“断桥”那一折，然后合上本子，贴身放进怀里。那硬邦邦的角顶在胸口，硌得慌，但心里踏实。
“到了省城，别急着瞎跑。”爷爷重新点了一锅烟，吧嗒抽了一口，“先去拜访方教授。他是省戏校的老教授，当年跟你师祖有过交情。他懂行，特别是对改良这事儿，他有研究。去听听他的话，没坏处。”
“方教授？”陈小虎愣了一下，这名字他听罗建国提起过，是个大拿。
“对，地址我都给你写在这个本子最后一页了。”爷爷指了指陈小虎怀里的剧本，“别怯场，人家虽然是大教授，但也爱才。你把戏亮出来，他自然会看。”
陈小虎重重地点头：“我知道了，爷爷。我一定去。”
夜深了，窗外的风停了，显得屋里更静。
陈小虎躺下了，但眼睛瞪得大大的，看着天花板上的纹路发呆。爷爷那边灯还亮着，老爷子还没睡，还在那儿坐着，像是要守着这最后一夜似的。
过了半晌，陈小虎翻了个身，对着爷爷的背影说了一句：“爷爷，等我们拿了奖回来……”
爷爷没回头，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陈小虎咽了口唾沫，声音有点发紧：“我给你买双新鞋。您那双布鞋，底都磨穿了，我看您走路都垫着脚。”
爷爷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。那背影在灯光下晃了晃，像是有点站不稳。
过了几秒，爷爷转过身来，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，笑纹一圈圈荡开。他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满是补丁的老布鞋，又看了看陈小虎。
“好。”爷爷笑得很轻，像是怕惊动了什么，“我等着。这鞋我留着，等到庆功宴那天穿。快睡吧，明天还要赶早班车，别到时候起不来，让我去掀被窝。”
说完，爷爷把灯给关了。
屋里黑了下来，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，洒在铁皮箱子上。陈小虎在黑暗里睁着眼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剧本，摸着里面那张字条的位置。
这一夜，谁都没睡踏实，但谁都没再说话。都没再说话。都没再说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