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戏校的大门比咱们县剧院气派多了,两扇大铁门敞着,里头的树都比县城长得精神,叶子绿得发黑。陈小虎紧了紧怀里的包,那里面装着改良版的剧本,还有爷爷那张字条。
这是到省城的第二天,大部队还在招待所歇着,他一个人跑来了。按爷爷给的地址,七拐八绕才找到那栋红砖老楼。
三楼走廊尽头,挂着“方元教授”的牌子。门虚掩着,里头传来翻书页的声音。
陈小虎在门口站定,整了整衣领,深吸一口气,抬手敲了三下。
“进来。”里头声音苍老,但中气挺足。
推门进去,一股子墨水味儿扑面而来。办公桌上堆得跟山似的,全是 papers 和书籍。方教授坐在山后面,头顶有点秃了,戴着副厚底眼镜,手里正拿着支红笔,在纸上勾勾画画。
听见动静,方教授抬起头,扶了扶眼镜,看着陈小虎:“你是……永庆班来的?”
“是,方教授好。我是陈小虎,爷爷陈保国让我来拜访您。”陈小虎走过去,双手把剧本递过去,“这是我们改良版的《白蛇传》,想请您给把把脉。”
方教授放下笔,接过剧本。那剧本虽然经过几次修整,但边角还是有点毛糙,看着就透着一股子基层剧团的心酸劲儿。
老爷子翻得慢,那是真在看,不是走形式。陈小虎心里有点打鼓,手心微微出汗,就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过了有五分钟,方教授合上剧本,摘下眼镜,看着陈小虎,突然笑了:“胆子不小啊,孩子。这《白蛇传》是传了几百年的老戏,你也敢动?这可是动了祖宗的碗。”
陈小虎腰杆一挺:“不动不行了,不动没人看。爷爷说了,戏是活的,得变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方教授从桌后转出来,走到旁边的茶柜前,拿出一罐茶叶,泡了两杯,“坐,喝茶。改良是好事,我不反对,甚至支持。但是啊,你得记住一句话。”
他把茶杯推到陈小虎面前:“观众花钱进剧场,看的是戏,不是技术。你这剧本里加了字幕、改了灯光,这是技术手段。如果技术把戏给盖住了,那就是买椟还珠。”
陈小虎赶紧端起茶喝了一口,苦中带甜,脑子清醒了不少:“教授,您给具体指点指点?”
方教授点了点剧本封面:“我就说三点。第一,这字幕。我知道是为了让年轻人听懂,但你这字号设计得太大了,还是彩色的。大幕一拉开,观众第一眼看的是字,不是人。字成了主角,人成了背景,这不行。字号缩小一半,颜色调淡,得让人忽略它的存在,只能用余光扫到才行。”
陈小虎赶紧掏出小本子记上:字号缩,颜色淡。
“第二,灯光。”方教授接着说,“你这剧本里标着,为了看清表情,把面光打得跟雪亮一样。川剧讲究什么?讲究写意,讲究朦胧美。白蛇那是仙,得有股子云遮雾绕的感觉。你打那么亮,跟菜市场卖肉有什么区别?把面光压下来,用侧光,用轮廓光,让人去猜那个表情,这戏才有韵味。”
“侧光……轮廓光……”陈小虎笔尖飞快,“压低面光。”
“第三,唱腔。”方教授看着陈小虎的眼睛,“你爷爷当年唱白蛇,那是全川西一绝,那个柔劲儿,那个媚劲儿,像是水在流。你这剧本里标注的高腔,虽然豪迈,但那是许仙的劲儿,不是白蛇的。白蛇虽然是妖,但她更像人,她是个多情的女子。唱腔得收一点,再收一点,刚中带柔,这才抓人。”
听到爷爷当年的名号,陈小虎心里一热。方教授那是真懂行,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根底在哪儿,也一眼看出了自己的毛病。
“您说得对,我是怕不够响亮,有点刻意喊了。”陈小虎合上本子,诚恳地点头。
“你有你爷爷的底子,嗓音条件不错,别丢了。”方教授把剧本推回来,“这三条意见,你要是能改改,这戏的层次就不一样了。”
陈小虎如获至宝,把本子揣进兜里,起身告辞。
方教授送他到门口,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压低声音说:“这次大赛的评委里,有个姓唐的,叫唐震山。那是出了名的改革派,脾气有点怪,但他最烦陈词滥调。你这改良版,要是改得好,应该能对他胃口。”
陈小虎心里一动,这可是个关键信息。
方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,看着他那张年轻又充满朝气的脸,笑了笑:“去吧,好好整。决赛那天我也去,我坐第一排,专门看你的戏。”
走出省戏校的大门,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陈小虎长出了一口气,觉得自己像是刚打了一场胜仗,浑身轻快。方教授这三条意见,简直是给他这半个月的瞎忙活指了条明路。
他刚走到路边,准备拦车回招待所,兜里的电话响了。
拿出来一看,孙磊。
陈小虎皱了皱眉,接起电话:“喂?”
“哟,小虎啊,到省城了吧?”孙磊的声音听着挺悠闲,背景里还有车水马龙的声音,“刚听人说看见你在戏校门口晃悠呢。”
陈小虎心里一紧,这孙磊消息够灵通的:“刚出来办点事。”
“那是去拜码头了?”孙磊笑了笑,“行了,我不跟你绕弯子。晚上我在‘醉江南’订了个包间,给你接风。顺便给你看点东西,咱们市剧团这次排的新戏,你也该提前过过眼。”
陈小虎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。这哪是接风,这是下战书啊。
“行啊。”陈小虎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,嘴角扯出一丝冷笑,“既然孙磊哥盛情相邀,那我肯定得去。正好,我也想看看,这省城的饭,是不是比咱们县的香。”
挂了电话,陈小虎把手机往兜里一揣,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“师傅,去招待所。”
车窗外的风景飞快倒退,陈小虎摸了摸怀里那个改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,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。这一趟省城,算是真刀真枪地干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