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醉江南”这馆子名儿听着雅致，其实就是个藏在巷子里的老川菜馆。一进门，那股子混合着红油豆瓣、花椒和陈年油脂的味道就直冲脑门，让人还没动筷子，唾沫腺就先干活了。
孙磊订的是二楼最里面的小包间，清净。
陈小虎推门进去的时候，孙磊已经坐那儿了。桌上摆着七八个菜，水煮牛肉还在那儿咕嘟咕嘟冒泡，红油翻滚；夫妻肺片堆成了小山，上面撒满了芝麻；还有一大盘亮晶晶的樟茶鸭子。
旁边还放着个牛皮纸大信封，看着挺厚实。
“来来来，坐。”孙磊站起身，今天他没穿戏服，穿了件休闲西装，看着倒是少了点舞台上的那股子妖气，多了几分斯文。他拿起分酒器，给陈小虎面前的玻璃杯满上，“这可是正宗的五粮液，咱俩今晚得走一个。”
陈小虎也没客气，坐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，辣辣的热线顺着喉咙一直烧到胃里，舒服。
“这么客气，是不是下了什么毒药？”陈小虎放下杯子，笑着看了他一眼。
“看你说的，咱俩谁跟谁啊。”孙磊笑着夹了一块牛肉放碗里，“上次县里那个大赛，是你赢了。这回省城再碰上，咱们再比一场。看看这几个月，是谁的戏进步大。”
陈小虎夹了一筷子肺片，嚼在嘴里，麻辣鲜香。“那是自然。不过这次高手如云，能不能碰上还不一定呢。对了，你这回准备的什么节目？这么保密，透个底呗。”
孙磊神秘一笑，端起酒杯晃了晃：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反正，不比你那个改良版《白蛇传》差。咱们市剧团这次也是下了血本，专门请了导演磨了三个月。”
两人碰了一杯，话题东一榔头西一棒子，从省城的天气聊到戏班里的八卦，气氛倒是意外地融洽。陈小虎一直盯着那个牛皮纸袋，心里琢磨着这孙磊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。
酒过三巡，孙磊把那个牛皮纸袋拿过来，推到陈小虎面前。
“拿着。”
“啥啊？”陈小虎手上一顿，没敢接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孙磊点了根烟，吐了个烟圈。
陈小虎解开绕着的细绳，往里一掏。是一本线装书，手抄的。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了，边角都磨成了毛边，但保存得挺好，没有受潮。
翻开第一页，用工整的小楷写着《雷峰塔》三个字。再往后翻，密密麻麻全是戏词，还有不少红色的批注，那是老戏班才有的“总讲”，记录着每一个角色的身段、唱腔、锣鼓经。
陈小虎的手抖了一下，这东西，看着比爷爷那本还要全。
“这是我爷爷留下的。”孙磊弹了弹烟灰，眼神变得有点深，“这是当年他根据几代老艺人的口述，整理出来的全本《白蛇传》。里头有好几折，市面上早就失传了。我想着，你们那边改良，缺老底子。这东西在我这儿也是压箱底，送给你，说不定能派上用场。”
陈小虎猛地抬头看着孙磊：“这……这也太贵重了。这是孙家的家底啊，我不能要。”
“拿着！”孙磊把手往桌上一按，语气重了点，“啥家底不家底的。戏这东西，是大家的，不是哪一家的私产。放在箱子里发霉，那是糟蹋东西。你若是能用它把改良版《白蛇传》撑起来，演火了，那也是给咱们川剧长脸。我爷爷要是知道，肯定也乐意。”
陈小虎看着那本泛黄的手抄本，又看了看孙磊那双认真的眼睛。这手抄本沉甸甸的，不仅仅是纸的重量，是两代戏人之间的那份心意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把本子郑重地收进包里：“那我就替川剧收下了。谢了，孙磊哥。”
这一顿饭，一直吃到快十一点。
两人都有点微醺，走起路来有点飘。出了饭馆，外面的夜风一吹，酒醒了一半。
路灯昏黄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孙磊没急着叫车，点了根烟靠在路边树上，看着陈小虎。
“小虎啊。”孙磊的声音有点低，混着夜风，听着挺感慨，“其实……今天找你吃饭，不光是送本子。有句话，我憋在心里很久了，一直想跟你说。”
陈小虎侧过身看着他：“啥话？这么严肃。”
孙磊吸了一大口烟，呛得咳嗽了两声，才缓缓说道：“其实，我一直想跟你说……当年你爷爷那档子事儿，他离开剧团，那么落魄……我爷爷，是有责任的。”
陈小虎沉默了，没接话。这是两家的伤疤，平时谁都不敢碰。
“那时候年轻气盛，为了争角儿，为了争那个排面，我爷爷使了点手段……”孙磊低下头，看着脚尖，“后来他后悔了，一直想当面跟你爷爷道个歉。可一来拉不下那个老脸，二来……后来也没机会了。他临走前还念叨，说对不起老陈。这事儿，一直像块石头压在我心头。”
孙磊转过头，看着陈小虎，眼神里全是愧疚：“小虎，那个道歉，我替我爷爷说了。”
夜风卷着几片落叶在脚边打转。陈小虎看着孙磊那张喝红了的脸，心里那股子积压多年的怨气，好像突然就被这晚风吹散了。戏台上的恩怨，那是角儿的事；戏台下的纠葛，那是上一辈的事。
陈小虎沉默了好一会儿，从兜里掏出一包烟，也点了一根，深吸一口。
“孙磊哥。”陈小虎吐出一口烟雾，看着远处的灯火，“我爷爷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他说，戏台上的事，戏台上解；戏台下的事，戏台下解。不管是输是赢，大幕一拉，大家还是兄弟。”
他伸出手，拍了拍孙磊的肩膀：“那份道歉，太沉了。你爷爷要是真想道，让他下辈子亲自跟老爷子说去。不过嘛……”陈小虎笑了笑，“这份心意，我替你爷爷收下了。”
孙磊眼眶有点红，一把搂住陈小虎的脖子，用力捶了两下他的背：“好兄弟！就冲你这句话，这趟省城没白来！”
“行了行了，别腻歪了。”陈小虎推开他，“赶紧回去睡觉，明天还得备场呢。”
“走着！”孙磊招手拦了辆出租车，“回见！”
看着出租车消失在夜色里，陈小虎紧了紧怀里的包。那本手抄本贴在胸口，暖烘烘的。这比赛还没开始，他觉得好像已经赢了一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