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人民剧院这地界儿，那是真气派。巨大的石柱子得三个人才合抱得过来，台阶高得让人看着腿软。门口停满了挂着各地牌照的大巴车，下来的人都穿着统一的制服，提着各种看着就挺贵的乐器箱子。
这一届省青年戏曲大赛，把全省二十多个剧团都给招来了。那是真称得上是群雄逐鹿，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火药味。
陈小虎站在台阶底下，手里捏着刚领到的程序单。这单子印得挺精美，铜版纸的，摸着滑溜。他翻到参赛队伍那一页，手指头在上面划拉。第一页是省川剧团，名字那是加粗加大，黑体字，跟块砖头似的。往下是市里的几个大团，名字也排得整整齐齐。
翻到第二页最底下，在右下角那个角落里，才看见“永庆班”三个字。那字号比上面的起码小了两号，像是排版的时候不小心漏下的标点符号，塞在那儿显寒碜。
旁边几个穿着笔挺西装的人路过，瞥了一眼陈小虎手里的单子，又看了看这帮穿着洗得发白的练功服、提着编织袋和铁皮箱子的人，嘴角稍微撇了一下，也没说话，绕着走了。
“这啥意思啊？”张铁头眼尖，早就瞧见了，那大嗓门差点没吼出来，“咱们的名字怎么跟蚂蚁似的？这不是欺负人吗？我就去找那组委会的说道说道！”
“站住。”白奶奶手里拄着根拐杖，往地上一顿，声音不大，但把张铁头那股子火给压下去了，“那是人家印的，又不影响咱们唱戏。名字大那是给脸的，名字小那是长本的。你嗓门大能当饭吃？留着力气上台喊去。”
大伙儿都陆陆续续进场了。别的团那是清一色的新款团服，要么是中山装，要么是改良旗袍，看着就跟大公司年会似的。反观永庆班这一帮子，穿的是白奶奶带着几个老姐妹连夜赶出来的“演出服”。
其实就是蓝布衫，黑裤子，只不过白奶奶在那领口和袖口上，用红线绣了个小小的“永”字。布料是县里布店处理品，虽然不值钱，但洗得干干净净，穿在身上透着股子利索劲儿。
进了后台，那场面更是乱中有序。化妆间不够用，走廊里都摆满了镜子。永庆班分到的位置在最边上，挨着杂物间，光线都有点暗。
陈小虎刚放下箱子，就听见隔壁化妆间有人在说话。
“哎，看见那帮人没？就是那个变脸的。”声音是个男的，带着点调侃，“说是从县城来的，这回也敢来凑热闹？”
“就是，这比赛是专业院团的天下，他们那草台班子，能行吗？别到时候在台上出洋相。”
“谁知道呢，听说上次在县里挺火的。哼，小县城的能有多高水平，估计也就是些杂耍。”
张铁头正在往脸上打底彩，听了这话，“啪”的一声把粉拍在桌子上，脖子梗得像只斗鸡，就要冲出去。
“哪个兔崽子说杂耍？老子让他尝尝什么是正宗川剧！”
陈小虎一把拽住他的胳膊，使了个眼色：“老张，别冲动。人家说的是实话，咱们现在是草台班子。嘴长在别人身上，让他们说去。等会儿亮了相，看他们还敢不敢嘴碎。”
白奶奶在旁边慢条斯理地梳着头，插了一句：“戏台见真章。戏唱好了，他们自然会闭嘴；戏唱不好，你把嘴打肿了也没用。都别吱声，备场！”
这时候，组委会的人拿着个大纸箱过来了：“抽签了啊，每个团派个代表上来抽出场顺序。”
陈小虎走过去，伸手在箱子里摸了半天，拿出个纸球。打开一看，签号是：A-02。
“解释一下啊，”组委会的人说，“A组是第二天上午，02就是第二场。时间挺紧的，准备好。”
陈小虎点了点头，退回来跟大伙儿说了。张铁头撇撇嘴：“第二天上午？那是没观众的时候。这手气也是没谁了。”
“上午就上午，正好赶午饭点，演完吃顿好的。”陈小虎自我安慰道。他又打听了一下孙磊那个市剧团，人家抽的是C-05，第三天下午。这算是没碰上，也没在正面刚上，稍微松了口气。
折腾了一整天，晚上回到那只有几平米的招待所标间，陈小虎累得骨头缝都疼。他洗了把脸，看着镜子里那个略显疲惫的年轻人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拿起房间里的电话，拨通了家里的号码。
嘟——嘟——响了几声，电话那头接了起来。
“喂？”爷爷的声音听着挺稳，透着股熟悉的味道。
“爷爷，是我，小虎。”陈小虎听着那声音，鼻子有点酸，“到了，都安排好了。明天上午彩排走台，后天正式演。”
“嗯，没遇到啥难处吧？”爷爷问。
“没有，都挺顺的。”陈小虎没提程序单名字小一号的事儿，也没提别人的闲话，那是报喜不报忧，“大家都挺好的，精神头也足。孙磊我也见着了，还一块儿吃了饭。”
爷爷那边停顿了一下，像是点了点头：“见着了就好。那是你师兄弟，也是对手，好好处，别伤了和气。比戏，不比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好好演。”爷爷的声音沉了下来，透着股严肃，“这次去省城，不光是去比的，也是去学的。别飘，把心沉下去。家里这边都好，你奶奶让我跟你说，别惦记家里，把戏演好，就是最大的孝顺。”
“放心吧爷爷。”
挂电话前，爷爷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对了，省城这次大赛的评委里，有个姓唐的，叫唐震山。那是你师祖当年的老相识，也是故交。要是碰上了，替我问候一声。”
陈小虎心里一激灵，方教授提过这个唐震山，说是改革派。没想到跟师祖还有交情？
“唐震山？好，记住了。要是见着了，我一定把您的问候带到。”
挂了电话，陈小虎坐在床边，看着窗外省城繁华的夜景。霓虹灯闪烁，车流如织，跟县城那黑漆漆的夜晚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他起身把明天要穿的蓝布衫拿出来，重新叠了一遍。那衣服上的针脚细密均匀，是白奶奶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缝的。手指头摸过那凸起的线头，心里那种慌乱忽然就没了。
这衣服不贵，也不时尚，但它里面有根。
陈小虎把叠好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放在枕头边，关了灯。
“睡觉。”他在黑暗里对自己说了一句，“明儿个，咱们给这省城的人，露一手真家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