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台的空气像是凝固了,只有隔壁化妆间传来的卸妆声和走廊里急促的脚步声。A-02,第二个上场。这签抽得不上不下,前面的团刚演完,观众还没坐稳,评委手里的笔还没捂热乎,你就得上去。
陈小虎坐在那张用胶布缠了好几圈的椅子上,正在勒头。那带子勒得太阳穴突突直跳,脑门上的汗刚冒出来就被底油给封住了。
“别紧张。”
萧萧走过来,手里拿着把小梳子,帮他把鬓角的碎发收一收。她今天扮的是白素贞,那一身白的行头在昏暗的后台反着光,看着真像个仙女儿。
“我不紧张……”陈小虎嘴硬,可勒头的手明显抖了一下。
“拉倒吧,你心跳声我隔着戏服都听见了。”萧萧把他的领口理平,声音压得很低,透着股定力,“就把台下的评委当大白菜,把观众当木头桩子。跟在咱县剧场一样,怎么练的就怎么演。咱们这戏,那是磨出来的,假不了。”
陈小虎深吸一口气,看着萧萧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心里那股子乱七八糟的慌劲儿忽然就散了大半。他拍了拍萧萧的手背:“走,给这帮大白菜看看,咱县城的戏是啥味儿。”
报幕员的声音在台前响起来,那是标准的普通话,听着就透着股城里人的傲气。
“下面有请,永庆川剧团,带来改良版川剧《白蛇传》选段。”
幕布拉开。
这次的灯光,按着方教授的意见改了。没有那种傻大黑粗的大白光,全成了侧光和顶光,一束束打下来,舞台显得深邃,有点云遮雾绕的意思。两侧的字幕屏亮了,字号改小了,颜色也调成了淡雅的米黄色,不抢眼,但只要你想看,一目了然。
台下原本还有些嗡嗡的说话声,随着这一声锣鼓点,突然就安静了。
游湖借伞。
萧萧那一嗓子高腔一起,“啊——”,声音像是穿云裂石的一把尖刀,直接扎进了这省城剧院的穹顶里。那是真正的老派高腔,没加一点花哨的修饰,纯粹靠嗓子顶上去,硬生生把满场子的人给镇住了。
观众席第二排,一个戴眼镜的老头正低头看表,听到这一嗓子,猛地抬起头,眼镜差点滑下来。他左右看了看,小声问旁边的人:“这是哪个团的?这嗓子,有点东西啊。”
“永庆班,说是县里来的。”旁边人回答。
“县里?”老头眉毛挑了一下,身子往前凑了凑。
台上的戏正紧。
到了“断桥”那场,陈小虎演的许仙,一脸的愧疚和惊恐。他看着萧萧,那个眼神,那种想认又不敢认的劲儿,拿捏得死死的。
“许……郎……”
这俩字一出口,陈小虎用了爷爷教的那招“将哭未哭”。声音里带着颤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却又没让眼泪掉下来。那种隐忍,那种悔恨,顺着这两个字,像潮水一样漫向观众席。
评委席正中间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,一直端着茶杯没动。听到这一嗓子,他把茶杯轻轻放下了。
老头姓唐,叫唐耀文。他是这次大赛的评委会主任,也是当年川剧界的一块招牌。他眯着眼,盯着台上那个穿蓝衫的小生,眼神里那股子漫不经心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光。
这唱法,这身段,怎么有点眼熟?
戏还在继续。改良版的节奏快,不拖泥带水,字幕适时地帮着观众跟上剧情。当白娘子那段高亢激越的咏叹调响起,配合着舞台上变幻莫测的灯光,台下的观众不再说话了,甚至连咳嗽声都没了。所有人都被这股子原始的、野性的力量给抓住了。
大幕合上的那一刻,停了两秒。
然后,掌声像是暴雨一样砸了下来。不像是给前面那几个团那种礼貌性的拍手,这掌声里头带着情绪,带着惊喜,还有点没回过神来的愣神。
陈小虎拉着萧萧,带着全团的人一遍遍地鞠躬。
萧萧的脸妆都花了,眼圈红得跟兔子似的。那是激动的,也是刚才入戏太深没缓过来。陈小虎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,看见前排有个老太太正拿手绢擦眼泪。他在心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:
爷爷,您教的东西,没丢。他们看懂了。
回到后台,大伙儿还在兴奋地叽叽喳喳,张铁头更是激动得直抹汗,嘴里念叨着“成了成了”。
这时,帘子一掀,进来一个人。
这人穿着一身中山装,虽然年纪大了,但腰板笔直,看着就精神。他就是唐耀文。
后台瞬间安静下来,大家伙儿都不知道这是哪路神仙。
唐耀文没理会别人,径直走到陈小虎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那目光像是有钩子,陈小虎觉得自己被看透了。
“你是陈德厚的孙子?”唐耀文开口问,声音洪亮。
陈小虎一愣,赶紧点头:“是,您认识我爷爷?”
“何止认识。”唐耀文哼了一声,嘴角却泛起一丝笑意,“当年我和你爷爷一起练功,他欠我一坛子陈年老酒,赖了五十年没还。我还没找他讨债呢,他倒好,把你送来了。”
陈小虎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敢情这就是爷爷嘴里那位故交?
“替我问候他一声。”唐耀文拍了拍陈小虎的肩膀,手劲儿挺大,“就说唐耀文还记着那顿酒呢。这小子,有点他的影子,那个‘许郎’唱得有点意思。”
陈小虎心里那个热乎劲儿就别提了,连连点头:“一定一定!回去我就跟爷爷说!”
唐耀文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,回头看着陈小虎,脸上的笑意收敛了点,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。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唐耀文指了指舞台方向,“你们的改良版,有胆识,有新意。刚才那场,我投了赞成票。但这只是预赛。决赛才是硬碰硬,到时候全是角儿,一点点瑕疵都能被放大。别飘,回去好好磨。”
说完,唐耀文摆了摆手,掀帘子走了。
陈小虎站在原地,看着那晃动的门帘,手心里全是汗,但这汗里透着股子劲道。唐耀文这话是认可,也是鞭子。
“听见没!”陈小虎转过身,对着那帮还在发愣的猴崽子们喊了一嗓子,“唐主任都说了,咱们还没赢呢!回去接着练!今晚别睡了,把那段‘水斗’再给我顺十遍!”
